一、
从苏州回到南京的高铁上,我与其他三位朋友不在同排,也不关心他们在笑些什么,独自一人用平板看着电影《大决战之辽沈战役》。
指挥所前的林彪,苍白瘦削的脸颊在煤油灯下泛着青灰,他裹紧军大衣,闭口不言许久。
炮火映红天际时,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喉结滚动,再抬头,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告诉程子华,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塔山。”
双眼在浓厚的眉毛下锐利得吓人,盯着屋外不断飘落堆积的大雪。片片雪落,死亡在那里都是一种静默。
谁看到这里都会为当年的壮烈场景动容:冰冻、疼痛、疲劳、枪炮声、轰炸声、电话声……当它们交织在一起,这种沉重就像丰碑倒下一般,漫延着无边的悲哀。
到家后,又开始忙着搬家。家里面就俩交通工具,一个汽车,一个电动车,我骑后者,每次一个大包放前面,小包若干塞车座里,自己还背个包。三天跑了不下八九趟,终于配合那开汽车的二位搬完了东西。
七月初,三十多度,谁在外头跑都热得难过。也没办法,两年半下来,家里三人简直把租的屋子当成了自己家,连同各类厨具,东西是一个个搬过来。还给人家“置办”点家具,诸如晾衣架、暖脚王、躺椅,还有两年前我用的拐杖……两年之中搬过来的,要在三天搬回去。
人要办事,还是得说干就干。有时候看着哪块脏了,哪儿东西多了乱,嘴上说着放假就收拾。熬到放假,就跟手机躺在床上,之前说的一点没做到。
有时候,越躺着越懒,好像休息不少,但终究是不想做事了。犹如说我们四个人出去,说是晚上去古镇。上午去的拙政园,回来衣服都快湿了,休息了一下午,结果都起不来了,最终就躺着打游戏。
5月份,家人就说用周末的时间把冬天的衣被往桥北般般,说的时候可谓是信誓旦旦,足见其雄心壮志。此时我准备高考,于是宽慰我道:
“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就行,你周末时间少,能休息好都不错了。”
听到这,高兴呐,家里大小事务无不父母包揽。这也就意味着,考完试后我可以直接背上包,回到那个两年多没有去过的家。
哪知道到头来还是躲不了被当驴使的命运!他们终究是没有利用周末搬家!
说起来也都能理解,都要上班,也累,难得有个周末,我也不忍他们过度劳累。反正年少力强,正是要使劲儿的年纪,便毫无怨言,骑着电动车一趟趟搬运。
当我们将最后一个大包裹放到家时,只见得楼下(我们家是复式的)有无数个袋子,根本不记得里面放了什么,可能是衣服,也可能是什么茶几上的东西,或许是鸡蛋这些吃食,我不知道,也不乐意知道。只知道我的手机,平板在楼上放着,并且很久没人光顾了,按理说我得去玩玩。
搬完了家,却闲不下来,过两天又要和母亲去湖南老家,总不能将这些东西留给父亲一个人收拾。
现在的房子不通透,一到夏天闷热难耐。我正擦干净桌子并且把一个个东西放到他们应该存在的位置上时,一个微信电话突兀地响起。
“喂哎——?”
“曰。”
“我们马上去川西,走?”
“哪儿?”
电话那头的人,阿西(不是骂人),刚刚和我们一起去的苏南三市。
能跑得很,22年去的黄山,21年他去的青海,那时候还有疫情, 他们一行人一路黑大巴和火车硬座坐回来的。
21年那次我没去,只记得有天晚上他突然一张照片发过来,上面是一个青海牌照的大巴车。要我记好车牌号,如果三个小时后,他还没打电话给我,就报警。
阿西是个好人,又老实又精明。说他老实,是因为他从来不动什么坏心思,从初中到大学,我知道的,大家都很喜欢他,因为他对朋友们也好;又说他精明,因为他也并非老实得那么透彻,点子多,而且能付诸行动,比如他目前已经是学校里传媒届的风云人物,摄影和后期,都可以一个人完成。而且人长得也不错,尤其初中时候,深受一众学妹们喜爱。
“上哪块儿?”我又问了一遍。
“我们去川西。”
谁知道这是哪里?不过听起来怪远。生活没有字幕,很多东西一边听不清。
“哪块?”
我的嗓音尖了点。
“甘孜。”
他又吐出一个陌生的地名。
“没听过嘛,哪个旅游团的?”
不清楚没事,大不了查查。
打开地图,如颜色标注,四川省除了一片浅绿色平原,剩下的都是连绵的深绿,那是山脉和高原。并且一旦跨过大雪山,就到了青藏高原,那片只有高音才能显示其高凸广袤的地方。
放大,只有一个地方有过耳闻,理塘。
那时的我对国家的各种行政区划还没什么了解,不知道甘孜州作为一个民族自治地方还有什么下辖县、州府等等。
要是有过了解的人,大抵知道所谓地图上的深绿,中间还夹杂着许许多多的县城和乡镇,它们看似彼此分离,却都属于甘孜州这个整体。
当时我不知道,只知道那里有山连着山,偶尔有城镇,它们相隔很远,而且不放大看不到的。
“没报团,我们找的地导,带着开车。”
什么是地导,我也不清楚。我以为是一个导游,带着我们开车,然后到各个景点还有讲解,推荐点商品,讲讲当地文化。
“有日程安排没,我看看。”
很快一段文字从微信上传了过来。这也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之前看过的日程安排,都是旅游公司定制的文件,被做的花花绿绿。并且每一块时间,都像九宫格火锅一样,被分割的明明白白;要做什么,就是火锅底料,颜色分明。
大概扫了一眼,毕竟那么多闻所未闻的地方,一眼也看不过来。
最数“稻城亚丁”古怪,高原哪来的稻子?
年纪摆在这,越是没见过越要看看是个啥样。继续往下看,我的目光定在了这么几行字上:
“住宿:当地高品质酒店”
“赠送:新都桥烤肉/汤锅”
“赠送:自助咖啡”
“高品质酒店”,估计有什么自助早餐(最后说明是真的)。6年前去黟县,在黄山。第一次住民宿,那个自助早餐丰富,有火腿片、牛奶、绿豆汤、烤面包、果酱……多呢,不记得了,但回来后常常想起。没想到几年后又能吃上了。
对于“稻城”的想象瞬间被这些吃的擦干抹净,我就一吃的心眼子,看到自助更欲罢不能。藏民的烤肉和真正的雪顶咖啡,再配上身边的美景,难以想象生活如此悠闲美好!
去!
一束混杂着期待、兴奋、饥饿的电信号从肠胃贯穿大脑,激得我无法抗拒这种感觉。
青年的心像放飞的纸鸢,总被远方的风牵动。我仿佛感到牦牛肉在石板上滋滋作响,酸奶将风味释放到每个味蕾,青稞面的厚重划过舌尖……远方的期待太多,将曲折山路照地泛白,让我看不清可能出没的危机。
徐霞客曾言“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童年的他“匿《山海经》于《论语》下”。说明一颗心早已被远方的山水勾去,《禹贡》描绘得再完善,他也会好奇那些未被文字和线条标记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也许有的人生来就是要掀开世界的衣角,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我也是个闲不住的人,看起来不勤快,可总喜欢往外跑。可能是因为自己不会打游戏,在虚拟世界里面没有获得感,对于动漫我也是很没有兴趣的。
约好7月24号在成都一个酒店见面,他从南京坐飞机,同行的还有10个人,大多是阿西母亲的同事、家属。我从湖南省祁阳县坐高铁去长沙,再转卧铺到成都。
从长沙到成都,高铁也有几趟,有的经过贵州入川,有的靠站少,直接走重庆到达成都,基本都在7小时。
说起来在二等座,这么拥挤的地方过1/3天确实难过,再花600块钱,更不值当。不如选择卧铺,哪怕20小时。确实,大多数悠闲的时候,我喜欢卧铺或者硬座。我喜欢看看坐在我旁边形形色色说着不同口音的人们,我喜欢在火车即将到站时看看这座城市的模样。火车的速度很好,比汽车快,又能让乘客体验到时光被拉长为细丝。
老家人挺舍不得,三年见一次,又看我一个人走这么远,想到我爱吃西瓜,便准备了一整只烤鸡,又切一盒水果给我带上。
从祁阳站坐高铁去长沙,很不幸,我被分配在B座,就是三人座中间。通常以我的体型来说,一个座位都不够,甚至要借用旁边座位的一个扶手,才能放得下我这堆人。
多亏右边的阿姨一直靠着过道扶手睡觉,才给了我放置自己的空间。
相比起我二人的从容,左边带着小孩的姐姐却显得有些拘谨。因为只有一个座位,只能把孩子抱在腿上,给小姑娘看着动画片,小桌板上还得塞着两个袋子。有时候小孩子坐不住,总想动动,常常一脚就踢到了我腿上。这时候宝妈便拍着说:
“宝宝不要乱动了,踢到旁边叔叔了。”
听到这,脑子仿佛被一团乱麻缠住,脸部的温度瞬间升高。为了避免双方都尴尬,我便微笑了一下回应。
看起来,我这一个月没打理过的胡子又给别人带来了误会。在家里母亲天天催我剪胡子,我每次回答都是“明天早上!”,早知道就说“今天晚上”了!不然还不会闹出这样的笑话。
到了衡阳东站,右边的阿姨下车了,一位粗壮的男子坐在了旁边。真是雪上加霜,这三个座位在我二人中显得弱小无力。看面相,他一定是一位朴实的胖子,留着胡子。来到座位上一言不发,掏出Switch开始玩《塞尔达传说》,看上去像《原神》。还好,我依然拥有两个扶手的使用权。在此制衡与平衡之下,三个人终于捱到了长沙南,安全下车。
三个小时的整顿之后,便是一天的卧铺,从长沙站到成都站。向着西北方向,慢吞吞地爬着,跨越我国地理的第二个阶梯。
上了火车的兴奋,就埋藏在不断消逝的景致中。远近的山不断浮动,水田漠漠,偶尔掠过几处村舍,白墙黑瓦,也还整齐。但看得久了,便发觉天下的农村,竟是一般的模样。稻田接着菜地,菜地连着农舍,农舍后面又是稻田,周而复始,无穷无尽。想来也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横竖逃不脱春种秋收的勾当,又能生出什么新奇来?
我倒是爱看城市,尤其是宽阔、干净的街道,林立的玻璃幕墙。相比于农村,高楼好像更是千姿百态。钢铁水泥构建的庞然大物给人的震撼,一排排,一列列,难以论说。
尤其是上海。26年年初去上海办事,去的杨浦区,也就是“浦西”。那里有个叫合生汇的国际购物中心,整个的建筑,蛮横地横在地上,霸占了一整条街。向上看去,虽然不是很高,但是长时间的仰望也让人脖子酸痛。站在马路对面左右摆头,却怎么都看不到这建筑的全貌。
但是细想起来,看多了,究竟是马路纵横、车流穿梭、人皆是蝼蚁,不断穿梭奔走,所有人都匆匆忙忙地追求着什么。上海、长沙还是成都,或者是其他城市,也是相差无几。终究也没什么新奇的。
可能是因为火车上看到的景物中,农村远远多于城市,所以逐渐失去了对农田的耐心。
可是,就是在原野和田地间诞生了一个民族的生生不息。人要吃饭,于是有了田野;要居住,搭建了村舍院落。都是出于生存的需要,是顺应天时的结果,必然是最朴素、最纯真的。现在看来,这种黄绿之间的反复,倒是有隐藏的自然规律。
一列火车,也许带你见过田野旁一处处坟茔,一般是土堆再立一块碑。后人可以来此祭奠先祖,我们这些火车上的过客,也同时看到了空间的变化和时光的流逝。
相比起来,鳞次栉比的建筑好像不单单是为了遮风挡雨而建立的,也是为了塑造一处景观、一处地标而成。处处仿佛是为了“好看”服务、为了“美观”而存在的。跟城市的生活一样,做的事情一定要证明什么,彰显什么,不这样的话,好像就失去了生活的意义一样。
看似重复的农村,皆是自然生长的果实;而城市,各类建筑看似大相径庭,实则本质相同无疑,都是对其他事物模仿的产物。一朵花,若是盛开在田野,就能恣意绽放,能变成想要的各种颜色;在城市,可能是用于装饰的假花,若不是,也只能沦为示爱的中介。大自然繁衍出的人们,是有反哺自然的心的:让它的一切微观,如果树、粮食、家禽等等自由生长。而这些到了楼宇之下,都是工具。
也许再想想,也不尽然都是如此。长沙的街头爆炒香气四溢,成都的川茶唤醒晨光,也是人们为了追求幸福安康而遇见的美好。这些并非雕琢,也有原汁原味。放眼望去,农田间的房屋,有时也有徽派的青屋瓦墙、苏式的黑白相见,与四川常见的吊脚楼、鼓楼、夯土碉楼好像有些违和,但却也是人们在原生环境中一种朴素的追求。
似乎无论在何种环境中,都存在着本色与修饰的交错,不过是占比多少的问题。我们在保守旧规和标新立异间徘徊,在新生与传统间犹豫。既要追随时代的脚步,又害怕失了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