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清明刚过,金陵的春寒尚未褪尽,我便循着南朝的烟雨,奔赴了栖霞山。彼时的南京,还带着一种未被过度喧嚣浸染的温润,而栖霞山恰如一位隐于城北的老者,不疾不徐地展开一卷浸了千年墨色的画卷,等我俯身去读。四月的栖霞,没有深秋漫山红遍的热烈,却有着最动人的清浅——桃花初绽,樱花如云,古寺藏于繁花绿意间,像一首写了千年的诗,每一笔都藏着禅意与诗意。

车行至栖霞街,朱红山门便撞入眼帘。门楣上“栖霞寺”三字,是唐代遗风,笔力遒劲,经岁月摩挲,已泛出温润的包浆。门前两株古柏,枝桠虬曲,似六朝遗老,静静守着山门。跨进门时,恰逢晨钟响起,清越的声响穿透晨雾,落在明镜湖的水面上,惊起一圈圈涟漪。乾隆帝曾题“第一金陵明秀山”,此刻站在湖前,看九曲桥蜿蜒,湖心亭半浸在春水,湖光映着寺影,才懂这“明秀”二字,原是春与禅共同酿就的意境 。
沿湖而行,便入了寺中。四月的栖霞寺,香火正盛,却不喧闹。香客们手持三支清香,缓步前行,眉眼间皆是平和。寺内樱花大道旁,樱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如云似雪,风过处,簌簌飘落,铺成一地温柔的花毯。红墙黛瓦在花影中若隐若现,檐角的风铃随风轻响,与寺内的梵音交织,成了最动人的晨曲。我想起皮日休《游栖霞寺》中的“不见明居士,空山但寂寥”,千年前,他踏春而来,寻明僧绍不遇,心生怅惘;而千年后的我,站在同一方天地,却只觉心安——或许,这便是栖霞的魔力,无论何时来,都能与千年的禅意相逢。
毗卢宝殿前,两株古银杏亭亭如盖,虽未到秋日金黄,却已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殿内,毗卢遮那佛端坐须弥座上,金身庄严,目光悲悯。殿壁上,二十诸天分列两侧,衣袂飘飘,如流云拂过。抬头看殿顶藻井,雕梁画栋,虽经百年风雨,依旧精美绝伦。我静静伫立,听僧人们诵读早课,经文声低缓悠扬,与窗外的鸟鸣、风声相融,仿佛穿越了时空——南齐的隐士、梁代的王公、唐代的诗人、清代的帝王,都在这梵音中,与我同处一方天地。
出了毗卢宝殿,便至舍利塔。隋代所建的石塔,八角五层,塔身浮雕八相成道图,线条流畅,人物栩栩如生。梁思成先生曾盛赞其为“中国石塔艺术的瑰宝”,此刻亲见,方知其名不虚传 。塔旁古槐参天,树影婆娑,塔影与树影交叠,落在地上,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四月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塔身上,给石塔镀上一层暖金。我绕塔三圈,指尖轻触塔身,仿佛触到了千年的时光——隋代的工匠、唐代的香客、宋代的文人,都曾在此驻足,许下心愿。塔下的青苔,绿得发亮,似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见证着栖霞寺的兴衰与繁盛。

再往上行,便是千佛岩。“江南云冈”之名,绝非虚传。294座石窟,515尊佛像,依山而凿,错落有致 。其中,无量殿的阿弥陀佛,高逾12米,双耳垂肩,结跏趺坐,神态庄严。传说佛像雕成后,窟顶曾现佛光,引得金陵王公竞相开窟,才有了今日千佛岩的胜景。我俯身细看,每一尊佛像,或慈眉善目,或威严庄重,衣褶流畅,细节生动。虽经千年风雨,部分佛像已斑驳,却更添沧桑之美。102窟的东飞天,身姿曼妙,衣袂飘飘,似正踏云而来,让人叹服古人的雕刻技艺。站在千佛岩前,看江天一色,听山风呼啸,只觉自身如沧海一粟,而佛法如浩瀚江海,包容万物。
行至太虚亭,已是午后。亭旁桃花盛开,粉艳动人,与山间的松柏、翠竹相映,成了一幅绝美的春日画卷。凭栏远眺,长江如练,江天一色,远处的船只,点点如墨。乾隆帝曾题“乳窦春淙白鹿泉”,此刻听山涧泉水叮咚,似有春声入耳 。我想起“始皇临江处”的遗迹,遥想秦始皇南巡至此,临江而叹,不知是否也曾被这江景折服。千年时光,流转不息,江水流淌依旧,而栖霞山的春,却岁岁年年,如约而至。
下山时,途经红叶谷。虽无秋日红叶,却见新绿初绽,草木葱茏。谷中泉水潺潺,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我俯身掬一捧泉水,清冽甘甜,沁人心脾。想起王安石《游栖霞庵约平甫至因寄》中的“渺渺林间路,萧萧物外僧”,此刻行走在林间小径,只觉身心皆被净化,尘世的烦恼,都随泉水流去 。
2012年的四月栖霞,没有盛大的景致,却有着最动人的细节——樱花瓣的轻落,舍利塔的沧桑,千佛岩的庄严,江天一色的辽阔。它像一位历经千年的智者,不张扬,不喧嚣,却用春的温柔与禅的厚重,抚平人心的浮躁。离开时,我带走了一瓣樱花,一缕檀香,还有满心间的平和。
或许,栖霞的美,不在于四季的盛景,而在于它能让每一个前来的人,都与千年的时光相逢,与内心的自己相遇。正如那句“一座栖霞山,半部金陵史”,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历史的印记;每一缕春风,都带着禅意的温柔。而2012年的四月栖霞,便是我心中,最温柔的一段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