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鹤 来自:山河旧梦一瞬间
作者:黄鹤(1897 - 2003),湖南湘阴人,黄埔一期学员,有“哭陵将军”之称。抗战时曾任第20集团军政治部中将主任。1947年他组织600余名军官在南京中山陵哭陵,谴责蒋介石独裁。1949年参与湖南和平起义,后蒙冤入狱,1983年平反,2003年去世,是大陆最后离世的黄埔一期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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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7月初,国民党在南京的中央军官训练团,曾经发生过一场轰动中外的哭陵事件,当时集合了600多名国民党高级将领,前往紫金山中山先生陵墓前谒陵。但后来由于这些高级将领们触景生情,不由得在墓前哭诉衷肠,却演成了一幕“哭陵”的哀剧。
我是此事的主要发起人,谨记忆所及,以实记之。

事起有因
中国人民经过整整八年的浴血苦战,终于迫使日本帝国主义于1945年8月15日投降,抗日战争才取得最后的胜利。
当时全国朝野,都在望治。可是蒋介石、陈诚、胡宗南、汤恩伯等这伙主要军事领导人,却背道而驰,想趁机消灭异己,壮大自己,以实行独裁政治。他们一面积极调兵遣将,组织力量,大规模地进攻抗日有功的中国共产党和八路军;一面以精减军队为名,将非嫡系和他们不信任的部队一律编余。
一时编出尉级、校级、将级军官达18万人之多,成立所谓“军官总队”和“军官大队”。名义上调去集中学习,实际上却是集中管制,要你莫闹事,莫出乱子。当时规模最大的要算南京、重庆和西安三处,打出的招牌,都叫中央军官训练团。
这些组织中,中将、少将一级的军官,就有800多人,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曾任过副司令、军长、副军长、师长、副师长、参谋长、政治部主任、宣传处、情报处处长等要职,大部分都是为北伐、抗战出过不少汗,流过不少血的;更何况这些官员中,大部分都是黄埔军校一至六期的学员,当时都曾在广东追随孙中山先生革命,聆听过孙总理教诲,在黄埔军校接受过政治部主任周恩来、教官恽代英等人的进步思想教育。
我所在的南京中央军官训练团,虽然地处国民党首都,但愤怒的情绪并不例外。特别看到我们的国家民族,经过八年的浴血奋战,好容易才把日本帝国主义打败,把这些法西斯分子赶出国门,谁又料到昨晚前门拒虎,今早却又在后门迎狼,让美帝国主义来当太上皇。
蒋介石权欲熏心,撕毁国共协定,一场灾祸刚平,另一场灾祸又起,准备大打内战。正是由于当时政府这些丧心病狂的行为,促使我们全体人员痛心疾首,义愤填膺,实际上已经达到摩拳擦掌、按捺不住的地步。
筹组经过
1947年5月间,我们中间一位广东籍、另一位山东籍的将官同学,不幸相继病逝(均忘记了姓名),其家属要求优抚安埋,当局未予理会。同学眼见此惨状,非常愤慨,遂由大家集资埋葬。家属回原籍的路费无着,不得已又向同学哭诉,大家解囊相助。
物伤其类,由此更激起对死者的同情,遂于6月下旬某日,我们南京全体将级成员和重庆、西安分团的代表在孝陵卫临时开了一次半公开的会议。会上群情激愤,争相吐诉衷肠,有的主张用绳索围截蒋介石的汽车和他讲理;有的主张向行政院请愿;也有的主张发表宣言,揭露政府内幕,反对内战;有的甚至主张暴动。

▲带队“哭陵”的黄鹤将军
会开了近四个小时,终没有得出一个统一的意见。我忽然想出一个主意,立即站了起来,大声说:“过去旧戏中,有一出‘哭祖’的剧,是刻画人们在万分没有出路时,诉诸列祖列宗。我们矢志追随孙总理,参加国民革命,而今奔走大半生,夙愿既未实现,个人又无报效之地,为此我建议齐集总理灵前,哭诉苦衷,当局也就无理由责难我们。这不是一个两全的办法吗?”
话音刚落,全场鼓掌,一致赞成我的建议,并即席推举我为总指挥。我当时虽然提出这个建议,但也不敢出头,明知这种“犯上作乱”的事,十有八九要遇到危险,虽经再三推辞,仍未推掉。在大家的勉励鼓舞下,我才下定决心,破釜沉舟,挺身而出,领导这场斗争。
“哭陵”指挥部就设在我们团内,下分设组织、宣传、外交、事务四个组。各组委派在同学中具有一定号召力的将领负责,分途工作。经过一周左右的紧张工作,我们组织了交通汽车60辆,联络了各地代表,制定行动时间步骤,事前对国内外报社、通讯社发出了通知,阐明了我们的宗旨。我们撰写了一篇能够体现我们政治主张和要求的祭文。
我们的筹备活动,被团领导得知后,教育长黄杰大为不满,并对我们采取了软硬兼施的手法,一面恐吓,一面劝说。但是我们的行动也得到团总部一些骨干的同情与支持,例如曾经担任过胡宗南司令部的副司令官、当时担任班主任的丁德陵(黄埔一期生),组长张际鹏,办公厅主任马良骥等,都是全力支持我们的。
在行动的前夕,我们还做好以防万一的自卫准备,在队伍中挑选了60多名年轻的同学,携带武器,作为先锋队,专门守护指挥部,保证行动的顺利实现。
六百将领哭陵
是年7月6日上午9时正,全体高级将领600余人,全着黄呢制服,佩戴符号领章,手举国民党的党旗或国旗,我率领60名先锋队员为前导,另分三个大队随后,整齐严肃地正步走上中山陵。不料护陵卫兵在当局的指挥下,将陵寝大门关闭,致使我们不得其门而入。我先吩咐几名先锋队员与之交涉,他们只说“奉令关闭”。

我见此情况,随即下令“冲”,先锋队员,应声即往前冲,陵门即被我们冲开。其后三大队人员,鱼贯而上。我们即在总理墓前平地上,分成三横队排列,面向陵墓,依照预定仪式举行:一、鸣放鞭炮;二、向孙总理遗体行三鞠躬,默哀;三、由我读祭文。祭文全文较长,我现在记不全,大意为:列强未倒,军阀未除,长此以往,国仍将不国,民族仍有危亡之患……而今狡兔死、走狗烹,鸟尽弓藏,狐悲兔死……(这些话都有所指)。祭文刚好读毕,随同前来的两位病逝将官的家属,号啕痛哭起来。
在这万籁无声的肃穆场合,更显得特别凄惨,立刻引得全场哭泣,声震原野。四周数百名观众及100余名记者中,也有不少人流出同情之泪,接着我们全体排成单行,带泪绕总理水晶棺一周,瞻仰了总理慈祥的遗容,于是更加感到恸痛,有的甚至跪在灵前,痛哭不起,久久不肯离去。散会后,不少记者,有的继续摄影,有的问这问那,流连近一个多小时才逐渐散去。
原来打算的“谒陵”行动,谁料到竟变成一场“哭陵”的行动,而且哭得很厉害、很伤心。当晚南京、上海、北平、武汉、重庆、广州等大城市的晚报,立即刊出了这条消息,有的甚至还发出号外。
第二天,几乎除《中央日报》外,全国各地的大小报刊都作了报道,有的登载全篇祭文,有的刊登了我的相片,标出“哭陵总指挥黄鹤”、“哭陵将军”等。南京的《新华日报》说:“蒋介石众叛亲离,分崩离析。”有的报纸在评论中指出:“南京将官‘哭陵’的举动,是一场爱国主义的行动,是政治上的一件大事,当局应当引起重视。”有的说南京600名将官“哭陵”,“讲出了大家的心里话,哭出了大家的心声来”,“诉出了民族的曙光,哭出了国家的前途”。
7日、8日就有不少进步团体的代表络绎不绝地带着慰问品来慰问我们,对我们给予有力的鼓舞,真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
蒋介石震怒
我说:“这些情况,都是我们意料中的情况,既不要怕,也不可鲁莽从事,要放冷静些。我们的行动是正当的,我们是救国的,我看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陈诚也绝不敢公开下毒手,但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的阴谋,是不能不提防的。”我们继续商量对策,决定先提出要求,请陈诚训话,看他说什么。果然得到他应允。
两天后要我们全团列队听训。晚上我考虑到,杀一儆百是我们带兵的惯用手法,后天集合训话,我必定成为主要目标,不能不防万一。于是我找到两个关系较深的同学商量好,一个叫陈纯道,他是湖南湘阴人,我的小同乡;另一个是马辉汉,他是长沙人,在训话列队时要他们分别排在我的左右。
我知道不论陈诚怎样讲,总会旁敲侧击地说我们是“犯上作乱”。一不做,二不休,我从广东两次参加东征,随后参加北伐,乃至抗日,真所谓身经百战不死,今日将此献生,我认为也是值得的。因此我暗中佩带一把上满子弹的左轮。我选定会场前排,接近主席台的中间坐下。如果在训话中,点名要如何处罚我时,我就立即和他拼了。
在第三天的会上,陈诚一开口就粗声粗气歇斯底里地大声号叫起来:“你们造起反来哪,反对中央,反对总裁,也反对我。试想一想,你们在这个时候造反,共产党来了有你们好处吗?我看你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话声刚落,他用恶狠狠的眼光扫视全场一周后,直盯住我不动,我以为要对我下手了,我正想动手摸左轮,我的左右两位亲密战友,不约而同拉一拉我的衣角,似乎叫我沉住气。
正是紧张时刻,不料陈诚把他憋得发紫的脸转出笑容,放低嗓音说:“我们都是一同从广东出发的,这些年来由于事忙,我没有来得及看看你们,总裁对你们的问题是很注意的,以后尽量想办法帮助你们解决问题。”他开完会就走了,当晚也把包围我们的部队撤了。
被迫逃亡
事后要好的同学同事,都劝我还是避一避的好,认为老头子(指蒋介石)是不会放过我的。我私下找当时担任国防部保密局副局长的徐志道,要他有什么消息向我打个招呼。当年当月11日晚上12时许,徐果然着人通知我,要我在半小时内迅速离开南京。
我当即另找了两个人将我护送上车,脱离了虎口,逃至无锡乡下,住了一个时期。从此我由一个将军,变成一个流浪汉。到11月,我索性回到故乡湖南洞庭湖畔,围垦洲土,直到解放,才得到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