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有个坏处,深信不疑的东西越来越少;好处是,越来越不需要对一些东西深信不疑了。我们这一代出生六零后,与哥哥姐姐们同样的,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大半辈子都过来了,再回首,觉得没什么值得骄傲与自豪的,被愚弄得够惨。该受启蒙教育的年头,尽灌输些“狼奶”,学这个、学那个,当下凝神回望,细琢磨下,也没几个得到好死的。我就不说内谁谁了哈。精神是个神马东西?各有体会或感悟而已。
七十年代波谲云诡,大事件不断。少儿如吾者,根本不懂怎么回事。课外业余时间,一如既往,任天性玩耍。好在上有兄姐们引领陪伴,不算太独单吧。大姐念不起书,下学去打零工,减轻家庭负担,找了一份在“猪食场”的活,还要上夜班。后来才晓得,这是嘉山“铸石厂”,不是喂猪的。生产黑不溜秋、表面光滑的铸石板块,也不知道做啥用的。大姐有个非常要好的女工友,我叫她“丰姐”,她说话语气迟缓,落得个“老慢”绰号。家住在老嘉中斜对隔,距教堂不远。那年头的明光小镇,还是挺热闹的,东方红电影院连夜放“通宵”片子。有句顺口溜,描述得非常恰当:中国电影新闻简报,朝鲜电影哭哭笑笑,越南电影飞机大炮,外国电影搂搂抱抱。那天晚上,大姐她们买到近半夜的电影票,忘了是《多瑙河之波》还是《海岸风雷》什么的,反正不是罗马尼亚就是阿尔巴尼亚的片子。要熬到开场剪票,还有些时间,带我到了丰姐她家去玩。她家有25支光的电灯照明,我家还点煤油灯,显得亮堂堂。屋里尽是同龄上下的男女小青年,都比我大好些。她们说话聊天,没我小孩子插嘴的份。记忆中有个人叫齐炳桐,瘦得像猴样,人却非常精神。对他印象比较深,主要是后来他在宣传队演出,打快板、说山东快书之类,我在五七学校、明光镇和街头,都看过他表演,挺活跃的。在丰姐家玩,我默声不语,低头间,看到地上有一个练习薄,不知谁掉的,我捡了起来,翻翻,里面尽是钢笔字,字体特别漂亮。我就想当字帖临摹,窝卷成筒状,揣进口袋。第二天,仔细再看,才知是手抄本,标题为《叶飞三下江南》,讲女特务抱着假婴儿炸南京大桥的,都是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搞破坏活动。
讲实在话,我的阅读能力少时就超前,识字比别人多,都是我妈教的。读不出音的字,她叫我查字典、看解释什么意思。此一着,让我受用终生。女特务炸桥的故事,与当时同样惊险的《海盗》、《梅花党》、《一双绣花鞋》等都在民间流传,个别惊悚细节描述,至今仍难忘。
成年以后,第一次到南京(参见3月18日《我的父亲母亲》贴文),蒋照叔安排我到招待所住下,留我多玩几天,再回明光。讲好次日一早,来叫我到他家吃早饭。餐后,我就沉不住气了,急于独自去看南京大桥,但我没跟蒋照叔说,怕给他再增添麻烦,比如安排车辆什么的,就匆匆作别。在向往已久的南京长江大桥上,来来回回,我走了两遍,脑海中不时闪现手抄本“三下江南”情节。
20多年后,重返南京城,在光华门御道街空军干休所,看望家父老战友秦叔瑾老人。他在“九一三事件”后平反,从五河劳改农场归队,担任南空18师副师长,负责南京地区空域,包括重要交通动脉的长江大桥保卫军事防务。那天在他书房,桌面上摆着的南京《周末》报,正好刊登我写的长篇纪实文章(见图)。
叙聊中,忽又想起“三下江南”中的情节,问秦老,坊间流传的某某故事,真实性如何?他带我走到室内靠墙一排书柜前,指着某某回忆录说,你看。那部书的书脊上,贴有他亲笔书写的白底黑字:“通篇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