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宫畔熏熏风(南京行4 )

一

明亚兄在北京从事生物制药研发时，是我大学同窗徐长海的同事。不知何故，二人竟先后辞了工作，各自归乡，一往上海，一回南京。1995年10月，我赴马鞍山公干，转道南京，他特地从城中匆匆赶到禄口机场，只为带给我两只当地特产盐水鸭。

他是1966年的老高三，生不逢时，错过了上大学的机会。风雨飘摇中，他下乡插过队，又被招工回城。1977年恢复高考，已成家立业的他，几经周折说服厂领导，方得走进考场，圆了迟来的大学梦。毕业后又苦读三载，拿下了生物学硕士学位。

因家庭负担沉重，他于1994年离开南京某事业单位，北上京城入职一家药研公司，成为高级研发人员。许是对前景不甚乐观，不足两年便抽身离去。

二

明亚兄文化底蕴深厚，尤通史籍，与之闲谈，常觉醍醐灌顶。1998年夏，我送女儿来南京读书，他陪我在夫子庙临河的茶社小坐。我们漫议着历代短祚王朝的兴衰，又扯了几句生物制药的新鲜事，目光落向近在咫尺的巍峨学宫。

出了茶社，融入庙前熙攘的人流，再踱几步，便到了孔庙与学宫的旧址。八米余高的孔子塑像默然伫立，昭示此处曾是祭祀至圣先师的庄严圣地。虽历经兵灾人祸，屡损屡修，至清末民初，气象犹存，堪称东南文教之冠。

聚星亭令人瞩目，它躲过了日机的炸弹，却未能逃过上世纪六十年代那场风潮，直至改革开放后，方得原样重建。主体建筑大成殿，重檐飞阁，气势恢宏。

三

古时，每逢仲春、仲秋的上旬丁日，或是孔子诞辰，这里必举行隆重的祭典。昔日，孔庙、学宫与江南贡院本为一体，构成完整的士子进阶之途。自清末科举废止，贡院功能顿失，唯明远楼孑然独存。

平心而论，科举制于唐宋之世，以考试选拔人才，确曾为王朝注入生机。然其制度固有的僵化与弊端，终至衰朽，于清末，被现代文明洪流席卷而去。

遥想千百年来，多少书生熬着“十载寒窗无人问”的清寂，以青灯黄卷编织“一朝成名天下知”的幻梦。他们将炽热的青春与激情，尽数投注于“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渺茫前程。

一张试卷，便可定人终生荣辱。中试者，平步青云；落第者，则往往另寻他途，反而在无意间为华夏文脉的传承，推开另一扇窗。他们中有的设帐授徒，有的潜心著述，亦有不甘之辈，在历史的暗涌中掀起惊涛骇浪。

俗话说“不怕流氓没文化，就怕流氓有文化”，所言指向黄巢、洪秀全这般失意文人。正因胸中有点墨，能炮制出极具煽惑力的口号，又因身在体制之外，无所顾忌，一旦揭竿，其破坏力往往更甚。

四

明太祖朱元璋定都金陵后，便将乡试、会试集中于夫子庙学宫。考生日众，旧舍渐不敷用。至明成祖永乐年间，考场得以大规模扩建。

清代，此处正式定名为江南贡院，规模空前，占地达七万平方米，有号舍两万又六百四十四间，可同时容纳两万余学子应试，为当时全国二十三行省贡院之冠。林则徐、曾国藩等名臣，皆曾在此主考。据传，由此迈出的状元有八百余名、进士更逾十万。

大比之年，江苏、安徽、上海三地才俊云集于此。乡试首名称“解元”，会试首名称“会元”，殿试首名称“状元”，三试皆拔头筹者，方属罕见的“连中三元”。才子唐寅（伯虎）中应天府乡试第一，故有“唐解元”之称，可惜仕途刚刚启程，便卷入科场舞弊风波，从此绝意功名。

看罢那逼仄如笼的号舍，我与明亚兄相视苦笑，暗幸自己未生于明清。若想由此攀蟾折桂，须得捱过“三场九天”的非人煎熬：白日俯案疾书，夜晚则蜷卧于尺余宽的号板之上。若要如厕，须在卷面加盖“出恭”印戳，为防污染考卷惹考官生厌，考生或面壁小解，甚有将污秽物纳入袜中者。

江南乡试，正值酷暑。考完试，万千号舍秽气蒸腾，整座贡院恍若一座超级大厕所。

五

那位屡试不第的吴敬梓，移居夫子庙附近，将满腹辛酸与冷眼洞察，化作笔下的《儒林外史》，将科举制度的荒唐与读书人的困境，刻画得入木三分。

书中“范进中举”的故事尤为辛辣。此人自后晋天福年间便开始应试，直至北宋雍熙二年方才得中，时年已八十有二，与近年杨振宁先生续弦时年纪相仿。

二者境遇自是天渊之别，一为皓首穷经方登第，一乃早成大器晚结良缘。时人调侃范进有诗云：

“天福三载始应试，

雍熙二载始成名。

绕他白发巾中满，

且喜青云足下生。

观榜已无朋辈在，

归家难有子孙迎。

也知年少登科好，

争奈龙头属老成。”

而接前人之笔，调侃杨翁之诗则曰：

“二八新娘八二郎，

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

一树梨花压海棠。”

八十二岁中举，终究是中了。可又有多少人，将璀璨的年华、生命的光焰与现世的幸福，全然虚掷、埋葬在这寻章摘句的苦海之中？

六

1905年，清廷下诏废除科举。南京贡院顿失所用，日渐荒芜。至1918年，其地大部分被拆除，改建为市场。如今仅存明远楼、飞虹桥及部分明清碑刻。1922年所立的《金陵贡院遗迹碑》，细述着这场变迁。

漫步在科举制度陈列馆中，面对那些泛黄的图片、冰冷的碑石、仿真的号舍与学子塑像，不知今日穿梭于各种补习班与考场的少年，心中可会有刹那的共鸣？

自清末科举既废，现代教育本就在艰难中摸索前行。加之此后数十年，革命浪潮此起彼伏，民国初期那种大师辈出、思想碰撞的盛景，终究如昙花一现。

特殊年代，学校沦为意识形态阵地，成为锻造“革命接班人”的熔炉。在对传统教育最激烈的批判声浪中，曾有过停办大学、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浪潮。这般景象，在二十世纪的人类历史上，确属罕见。

七

而今，“考试至上”、“分数至上”的洪流，已将填鸭灌输、死记硬背的教育模式推向极致，束缚了青年本该蓬勃的活力与自由天性。学业难度之高、时间之长、课业之重、补习之多，与之相对的，是身体锻炼与闲暇娱乐的稀缺。这般情形，在当今世界亦属少见。

1998年夏，我与明亚兄走出南京学宫时，方才的丽日晴空早已隐去，寒风裹着冷雨袭来。我仿佛听见风雨声中穿越时空的呼喊：“救救孩子……”

这呼声，自五四运动那时起，一直在回荡，至今未曾真正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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