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老门东的芥子园,螺蛳壳里做道场似的一方山水,却让我流连了整个下午。这座李渔的园子,小得“芥子”二字名副其实——几步就走完了,可每一转身,都有风景。一池碧水映着假山,墙上的花窗框住一隅天空,十步的连廊也有着高低错落。坐在临水的轩榭里,早春午后,阳光回暖,三百多年前,那个屡试不第的落拓文人,就是在这里依栏,听曲、写戏、品茶、修园子,在这芥子园安放着他趣味的须弥山。
芥子园的主人李渔,19岁中秀才,才名远播,却被认为是“神童”。此后多次乡试,次次名落孙山,而且他一直考的是时代末班车的明末科举。崇祯年间最后一次赴考,半路遇上战乱,只得折返。清兵入关后,他干脆断了科举的念想,做了“人间大隐”——不是隐于山林,而是隐于市井,隐于红尘。
说起来也怪,南京这座城市,好像特别能包容那些在科举路上的落榜生们。江南贡院的号舍里,多少举子彻夜疾书,盼的是金榜题名;可秦淮河畔的芥子园里,却住着一个放弃功名的文人,把一生都活成了对科场失意的无声反驳。
李渔在芥子园里的日常,在学而优则仕的人们眼里,大约是不入流的——写戏词,养戏班,编食谱,修园子。可正是这些“不入流”,成就了《闲情偶寄》这部奇书。他谈如何选石头、如何养花、如何腌咸菜、如何布置房间,把日常过成了诗学。
更别说他主持编刻的《芥子园画谱》,三百年来,是多少中国画家的启蒙老师。齐白石老人晚年回忆,说自己年轻时做木匠,偶然得到半本残破的《芥子园画谱》,如获至宝,一笔他一笔临摹下来,才算真正入了画的门,至今这本书仍然是书店美术门类的热卖款。
天对地,雨对风,大路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这套《笠翁对韵》是近二三百年学童在学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之后的进阶必读书。不含注释的全文七千多字,900则对子,将平仄、格律、典故编入了这本朗朗上口,让蒙童们好读好记,能够内化为童子功的“秘籍”。私以为除了画家、戏剧家、美学家之外,他还应该算得上是一位影响深远的教育家。
从芥子园往西,不过几里地,是清凉山下的乌龙潭。清代另一位“落第”文人吴敬梓,曾在这里漫步。这位出身“科甲世家”的才子,18岁中秀才,此后乡试屡战屡败。36岁那年,他彻底放弃了——不仅放弃考试,连朝廷举荐的“博学鸿词科”都称病不去。他自号“秦淮寓客”,在南京的市井里泡着,看三教九流,听奇闻逸事,最后写成了一部奇书。
《儒林外史》里那些被科举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文人,范进中举后的疯癫,王玉辉劝女殉节的荒谬,读来让人又笑又悲。鲁迅说它“秉持公心,指摘时弊”,其实吴敬梓写的,正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那个时代。他没有在考场上证明自己,却用一部小说,把整个科举制度的荒诞刻进了中国文化记忆里。
再往东,小仓山的随园早已湮没,但袁枚的名字还在流传。这位24岁就中了进士的才子,倒不算“落第”——可他做了七年官,就毅然辞去,买下废弃的随园,过起了“职业生活家”的日子。他收女弟子,写美食谱,倡导“性灵”,在当时算是惊世骇俗了。可乾隆皇帝南巡时,还派人向他索要诗集。可见不恋官场的人,照样可以名满天下。
坐在芥子园里,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李渔中了举人,如果吴敬梓考上了进士,如果袁枚当了大官,如果他们都在官场里按部就班地升迁、贬谪、退休,中国文化会损失什么?大概不会有《闲情偶寄》,不会有《儒林外史》,不会有随园里的性灵诗篇。正是科举这条路上的“失败”,把他们推到了另一条路上——一条更贴近生活本真、更贴近艺术自由的路。
江南贡院离芥子园不远,走几步就到了。那里曾是无数读书人梦想的起点,号舍密密层层,像是文明的蜂巢。可我在贡院里,想到的却是那些“落第者”的身影——他们从科场的窄门里被挤出来,却走进了更广阔的世界。南京这座城市,既有贡院的庄严肃穆,又有秦淮河的烟火气息,既有正统的科举文化,又有包容多元的市井空间。正是这种矛盾又和谐的气质,给了那些“非主流”文人喘息和生长的土壤。
李渔在芥子园住了不到十年,就迁回了杭州。可这小小的园子,成了他一生事业的福地,今天我坐在这里,看池中锦鲤悠然来去,看假山上的藤萝垂下绿荫,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芥子纳须弥”——方寸之间,自有天地。那些在科举路上“失败”了的文人,不也是这样吗?他们被主流标准拒之门外,却被南京这座文脉充沛的城市滋养,并没有学小胡子元首报复世界。
像袁枚苔花诗里写到了,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可能也是失意人别有怀抱的自诉吧,这苔花的照片我曾经看过微距镜头下的真容,也是仙姿玉貌的。
离开芥子园时,夕阳正落在马头墙上,把白墙黛瓦染上暖金。想起《闲情偶寄》里的一句话:“乐不在外而在心。”那些落第的文人们,大约就是在南京这座城里,找到了内心的乐处——这乐处,比金榜题名更长久,比高官厚禄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