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0月23日,南京师范学院附属中学(今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初中学生贺乐龄,在南京市鼓楼区戴家巷睦寡妇山寻采标本时,被一块半埋于枯叶下的青石残碑绊倒。他随手扒开浮土,碑面“天朝元勋曾水源之墓”九字赫然显现。

少年不会想到,这一偶然发现,竟让一位被历史尘埃掩埋98年之久的太平天国青年丞相重新走进学界视野;更让全国迄今唯一保存下来的太平天国高级官员墓葬,在历经战火兵燹、城市变迁之后,得以完整留存。

贺乐龄发现残碑后,随即告知其父、时任南京图书馆馆长贺昌群,以及南京大学教授、太平天国历史研究权威罗尔纲等学者。专家依据《贼情汇纂》《天国志》“曾水源官天官正丞相”记载,结合碑刻尺寸、书体、回纹边饰,确认其为太平天国遗物。1954年,南京市文管会加建汉白玉保护框;1975年按原制重修冢体、罗城、台阶、墓亭,占地2580平方米;1982年公布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2004年划定建设控制地带,纳入《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

1982年以来,墓园先后成为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江苏省委党校等20余所高校的现场教学点;2021年入选南京市“十大红色地标”,年均接待参观者3万余人次,成为爱国主义与廉政教育的鲜活教材。
1830年,曾水源生于广西武宣县仁义里。其父曾玉秀,为乡间“蒙馆”先生。水源少年时便“善属文,尤工小楷”,十六岁即代父授课,乡人呼为“小先生”。1848年3月,冯云山游平南花洲,与曾水源夜谈,“奇其才”,劝其加入拜上帝会,命其掌管文书笔札。曾水源携母亲、弟弟及妻女全家入教,变卖家产铸造兵器,成为太平天国早期“团营”骨干。

曾水源早年留有诗作《凤尾拖琴》,全诗为:“凤尾拖琴过草堂,高山流水韵悠扬。知音若遇钟子期,一曲瑶琴万古香。”“凤尾拖琴”是一种形象比喻,通常指竹子(凤尾竹)在风中摇曳,姿态声响宛若携琴而行,亦可形容山川地势的形态。曾水源借景抒情,诗中运用了“高山流水”和“钟子期”典故,抒发对知音的渴慕、对自身抱负的期许。相传此诗是曾水源随太平军路过广西全州时,见景生情所作。诗中既有文人的雅致,也隐喻了起义者希望遇到“知音”(理解其事业的民众或明主)、成就一番功业的宏大志向。
1851年1月11日,广西金田起义爆发。曾水源随洪秀全离开广西,任“御林侍卫”,职司“拟撰诏书、批答奏章”,与洪、杨“不离跬步”。因军功不彰,受到同僚轻视,曾水源“耻为书生”,主动请缨奔赴战场。

1852年7月27日,西王萧朝贵率轻骑1500人奔袭长沙,曾水源担任“掌书记”。8月初,太平军连克永兴、安仁、攸县、醴陵,于石马铺歼灭清军2000人。初八日兵临长沙城下,西王萧朝贵中炮重伤,曾水源与林凤祥、李开芳等人飞骑求援,并亲率敢死队抢夺蔡公坟要地,阻击清军援军。此役历时81天,虽最终未能攻克长沙,却让曾水源一战成名,由“曾书办”一跃而为“曾将军”。九月,升任“伸后副侍卫”;11月克岳州,受封“土官正将军”,开始独领一军。
1853年3月,太平军占南京,改名“天京”。曾水源随东王杨秀清入城,三月升“检点”,四月升“东殿左丞相”,十月改任“天官又正丞相”,位列六官丞相第二,并赐“黄袍”——这是太平天国文官的极高荣誉。当时林凤祥、李开芳率军北伐,曾水源留京“总揽东殿章奏”,凡军事、民政、礼仪、狱讼,皆先经其手,再呈东王,权势之盛,一时无两。
1854年2月,杨秀清为拓展军功,命曾水源率兵攻打东坝(今南京市高淳区东坝街道,地处苏皖交界、胥河之滨,是太平天国时期天京南侧的关键军事要隘)。因雨雪延误战机,又遇清军水陆夹攻,全军溃败。曾水源被革职,囚禁于“东牢”,史称“东坝之狱”。
同年10月,北伐主将杨正潮战死镇江,东王重新起用曾水源“戴罪立功”,再授“天官正丞相”。曾水源出狱后,仍执掌东王府文书事务。
1855年6月,杨秀清患眼疾,东殿女官私下议论:“东王若升天,尔们为官的都难了。”曾水源、李寿春听闻却未上报。7月21日,东王假托“天父下凡”,以“知情不举”之罪,将二人斩于市。曾水源时年25岁,朝野上下皆为之称冤。

1856年天京内讧,杨秀清被杀;1859年干王洪仁玕主政,奏请为曾水源平反昭雪,遂有睦寡妇山改葬立碑之举。
太平天国庚戌(1850)起,设立“诏书衙”“簿书衙”,专掌文书。曾水源、曾钊扬、何震川等人成为最早的一批“职业秘书”。“太平天历”癸好三年(即公元1853年),太平天国定都南京后,各王均设置“殿簿书”,以王府规模最盛,史称“东殿三千五百六十四人”,文书官员地位骤然提升。

太平军胜旗图
太平天国“以战功为升迁唯一标准”,曾水源等文官为跻身高层,不得不“请缨上阵”,形成“文官军功化”;而武将如林凤祥、李开芳亦需“具禀”请战,呈“行军日记”,又呈现“军功文官化”。曾水源正是这一双向流动的典型:先以文墨得宠,再以军功晋爵,终因文书细故被杀,其命运折射出农民政权“重军轻文”与“以文制军”的内在张力。
东王杨秀清借“天父下凡”实行神权统治,对文书官员要求绝对忠诚。曾水源第一次下狱缘于“诏书有错”之辩,第二次被杀则因“闻言不奏”,均带有“文字狱”性质。朱从兵教授指出:“太平天国文书官员的结局,标志着农民皇权主义对知识分子的最后排斥。”
清咸丰五年六月初八(1855年7月21日),曾水源被斩于天京(今南京)小营刑场。是夜,其族侄曾启彬与东王府旧僚李俊良等四人,用薄棺收殓遗体,雇小舟溯外秦淮河,至今挹江门内附近僻野睦寡妇山草草掩埋。选择此地,一是因此地荒山旷野、人迹罕至,可避杨秀清余党耳目;二是因山形“盘龙卧虎”,符合客家人“藏风聚气”的风水观念。

埋葬曾水源的睦寡妇山
此后,1856年天京内讧爆发,杨秀清被杀,洪秀全下诏为曾水源平反。1859年7月(太平天国己未九年六月),曾启彬奉旨改葬,立青石墓碑,阴刻四行其文曰:
“广西浔州府武宣县人 天朝元勋曾水源之墓 男启彬 太平天国己未九年六月吉日重修”。此碑高97厘米、宽49厘米、厚9厘米,“太平”二字因碑身残缺而佚失,成为后世鉴定的重要依据。该碑原件现藏于南京瞻园内的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

1864年曾国藩奏折中有关南京高淳方面战事报告
1864年7月,湘军攻陷天京,曾国藩、曾国荃兄弟下令“凡长毛逆迹,悉令夷毁”。相传曾水源墓却因一段“梦示”插曲得以幸存:坊间刻本《江宁风物志》载,曾国荃夜梦神人诫其“掘曾水源冢即自坏曾氏风水”,遂密令弁兵“护而不毁”。民国以后,墓丘渐被荒草淹没,当地居民称其为“状元坟”,却不知墓主详情。
全国经科学发掘且与文献记载完全对应的太平天国高级官员墓,仅此曾水源墓葬一例。其墓碑、墓制、出土物,为判定太平天国爵职、书法、葬俗提供了典型标尺。

墓道前的“天朝元勋”石碑
曾水源墓坐东朝西北,取“魂归故乡”之意(广西在南京西南,然客家葬俗多以东为尊)。墓园平面呈“前方后圆”:前部为44级台阶与墓亭,象征“四象四维”;后部为圆形罗城,直径8.6米,城顶覆土植草,喻“天圆地方”。
曾水源墓冢高1.5米,下承莲花纹石座,为太平天国典型的“佛化”装饰元素,亦含“出淤泥而不染”隐喻。罗城内壁嵌12方小青砖,模印“天官赐福”“太平天国”吉语,系1975年重修时从江宁征集的同期城砖,保持与事件发生时代一致性。
曾水源墓碑为青石质,碑面打磨光滑,书体为端庄唐楷,结体略取北碑意,横细竖粗,与南京堂子街太平天国壁画题榜风格一致。边框回纹连续不断,寓“富贵不断头”。碑阴原无字,1975年重修时,经罗尔纲建议保留空白,以存历史原貌。

曾水源墓于1954年、1975年、2006年历经三次小规模清理,于墓道西侧出土青花釉陶碗1件(底书“天官”二字)、铜纽扣3枚、铁炮口圈残片1块,均属太平天国典型遗物;另征集到曾氏后人藏“赏穿黄袍”谕旨残片、曾启彬手书《改葬先公记》拓本,共17件,现均藏于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
曾水源墓园布局、台阶、罗城、墓亭、围墙均保存原状,可复原太平天国“王侯以下”墓葬等级制度,弥补了《天朝礼制》的文献缺佚。
曾水源“以文入武、以武致位、以文致死”的一生,浓缩了太平天国“重军功、轻文治”的体制困境;其墓葬的幸存,又见证了近代中国从“造反”到“建设”的艰难转折。

如今的睦寡妇山已被现代建筑环抱,拾级而上,古砖缝里仍飘散着19世纪50年代的硝烟气息。曾水源墓如同一枚时光的“封印”,既封存了个人的悲壮,也封存了一个政权对“文字与权力”的复杂态度。它提醒我们:任何革命若不能建立宽容、理性的制度,即便“功高”如曾水源,亦难逃“死非其罪”的结局;而历史若失去实物见证,再惊心动魄的事件,也终将褪色为纸上的符号。正因如此,这座孤冢,承载着后人对历史的敬畏,对法治与文明的永恒追问。

张双全,南京市栖霞区志办原资深编辑、鼓楼区《挹江门街道志》特聘编辑,中学高级教师,长期专注史志、年鉴编撰等研究领域;多篇论文、论述被国家、省、市地方志学会收录并屡获相应奖项,先后在省内外各级报纸、期刊发表相关文史作品十余万字。江苏省档案文化精品一等奖——《原罪·补遗集》、“十三五”江苏省档案史料典籍研究与整理重点工程成果——《风雨如磐忆江南》等书执行主编,参编的多卷《栖霞年鉴》迭获国家级、省级一等奖、精品奖、特等奖。
编辑:朱振鑫
审核:陈晓婧
发布:李海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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