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刚过,六朝古都南京的梧桐才吐出嫩黄的芽,天气却像懂得人心似的,阴沉沉的,不停地飘着丝丝冷雨。出差到此的我刚从研究所出来,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张雪峰在苏州去世的消息。
说实话,我愣住了,并伴有瞬间的失神。等回过神来,我告诉了同行人这个消息,知道张雪峰的人都有些吃惊。
大家不是那种“哦,又一个名人走了”的淡漠,而好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我不认识他,连面都没见过,没买过他的课,也没找他团队咨询过志愿填报,只是网上看过他的一些视频,了解过他的一些事迹。可我就是难过,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也可以在我的生命里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头条消息的一条评论:“当年没听张老师的话,现在后悔死了。”底下好多人跟评。我在想,为什么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会在同一天为一个东北男人落泪呢?也许,因为他说过的话,我们都听进去了;他踩过的坑,我们都怕踩;他走过的路,我们都想走。有人说,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愿意把梯子放下来的人。我深有同感。
而看到“心源性猝死”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样子,那是我原来工作单位的一位领导。
那大概是2017年的事了。我的办公室和他在同一个楼层,每天中午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后一起回办公室。那天应该是3月31日中午,他饭后在单位倒下后就没有再醒来。我记得第二天是4月1日西方所谓的愚人节,时任市委书记参加我们支部会议,在讲话前一字不差地原文背诵了毛主席的“为人民服务”对这位领导表示哀悼和敬意。
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天中午在抢救现场,看着他哭晕过去的夫人,心里特别堵得慌。一位同事红着眼圈说:“他就是太拼了,昨晚还在加班,劝都劝不住。”
时隔九年,我又一次体会到那种堵得慌的感觉。
那位领导走了,张雪峰也走了。一个是埋头苦干的基层干部,一个是风风火火的网络名人。他们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可最后,他们同样倒在了过度劳累面前。
张雪峰走的前几个月,一直在朋友圈打卡跑步。他大概也是意识到身体的重要了吧,想着要好好锻炼,想着要健康起来。可谁能想到,就是在跑步之后,心源性猝死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来了。
有位医生在评论时说,在工作疲劳之后超负荷运动,反而可能诱发心脏意外。心脏的“易损斑块”在长期熬夜、高压状态下形成,剧烈运动只是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雪峰在2023年就因为过度劳累、胸闷心悸被医院强制住院过。他发了一条微博,说“安心休养几天”。可他真的安心休养了吗?没有。他选择了继续奔跑。
因为他放不下。放不下那些等着他指导的孩子,放不下他一手创办的公司,放不下他的千万粉丝、他的直播、他的视频、他的事业。他被那么多人需要,他怎么敢停下来?
好像对,好像又不对。可能他忘了,或者说我们都忘了:你是单位的草,却是家庭的天。
在单位,你走了,第二天就有人顶上你的位置。你的工位会被清理干净,你的项目会被分配给其他人,你的客户会被同事接手。一切照常运转,就像你从未存在过。正如我的那位领导,认定因公殉职,被评为感动人物,可又有什么用呢?几年过去了,大家只有在讨论这个问题时,才会想起,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可在家里,你走了,那个位置永远空着。孩子放学回家,再也看不到你的笑脸;父母过生日,再也等不到你的电话;爱人半夜惊醒,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单位离了你照样转,可家离了你就塌了。你的父母、你的伴侣、你的孩子,他们需要的不是你的工资卡,而是你这个人。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老掉牙了,可老掉牙的话往往最有道理。我不是想说一个人对工作不要敬业不要认真,而是想提醒包括我自己在内的“牛马”们,你熬夜加班赚来的钱,够不够付一次ICU的费用?你拼命奋斗换来的职位,值不值得用健康去换?
张雪峰生前在直播间说过:“网红的结局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不红了,一条是人没了。”还说过:“我希望不久的将来自己猝死,死后会上热搜。”
一语成谶。
他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为了节目效果,为了制造话题。可话说出去了,就像种子落进了土里,谁也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有些话,说着说着就成真的了。作为无神论者,有些东西不是迷信,而是生活的玄学。就像当年疫情设立“雷神山”“火神山”医院一样,承载着传统文化的智慧。
张雪峰曾经因为“新闻无用论”被大学教授集体驳斥,因为“文科都是服务业”被告上法庭,因为“普通家庭的孩子别学金融”被骂功利。他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对的,有些是偏激的,有些是故意夸张的。可不管对错,他都在用那张嘴吃饭。他的流量、他的事业、他的江湖地位,都是那张嘴给的。
可也是那张嘴,在不经意间,给自己的人生写好了结局。
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张雪峰的流量,可我们也有自己的嘴。我们每天说的那些话,跟同事抱怨的、跟父母顶嘴的、跟亲友赌气的、跟朋友开玩笑的,有没有哪一句,也在悄悄地变成现实?
比如说,“累死了”这三个字,我们每天要说多少遍?我们说话真的要当心。不是说让你变得世故圆滑、谨言慎行,而是要对语言有敬畏之心。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你人生的预判。有些玩笑,开不得;有些丧气话,说不得。记得小时候,妈妈总是不允许我叹气,一叹气就说要把我“摁到茅四缸里洽欺婆子”。
我站在南京的酒店窗前,雨停了,天边露出一丝光。手机又震了,是同事催我要出门了。我挂了电话,给老妈拨了一个。
“妈,没事,就是想听听您的声音。”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一行字:别乱说话,别瞎拼命。你是家里的天,天不能塌。
窗外,南京的雨停了。苏州的雨,大概也停了吧。我们继续去下一站学习,天气预报说,那里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