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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晨光1865创意产业园(金陵制造局今名)的东门进去,顺着永银钱币博物馆一路往西,是一长排青砖拱窗的老房子——晚清洋务运动时建的武器制造所。再往西走到正门的广场,一尊巨大的佛头静静立在那儿,基座前还摆着几样贡品。从东往西,钱币➔军械➔佛头。
有点意思。
永银楼里的钱币博物馆,展的是从古至今的货币,秦半两、清朝十帝通宝……。一枚枚小小的铜钱,正面是某某通宝,背面藏着一个王朝的气象;一张红色的纸币,印着国徽与伟人头像,托着的是盛世安稳,是百姓对国家最朴素的信任。
一个国家的根基,在民生,在经济,在信用。
再往前,便是一百多年前的清代老厂房,机器正厂、左厂、右厂。这里曾造出中国第一挺重机枪。武器,是一国尊严的底线。没有它,再坚挺的钱币,也护不住土地和人民。
清王朝最后的挣扎与幻梦,终究没能挽住封建帝国的体面。
正门对面的广场上,一尊1988年铸造的巨型佛头,意外成了这条自东向西的轴线的收尾。
是想冲淡军械的杀伐之气吗?
当钱币贬值、武力失去效用时,人还能靠什么立住?或许是信仰,是文化,是某种超越物质与暴力的、更深沉的东西。
园子很大,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斑驳树影下,一排排民国青砖建筑依次掠过,墙面的粗粝凹凸,和晚清机器局墙砖的平直细腻,形成很微妙的对比。
突然想到张爱玲的《更衣记》。“袄子有' 三镶三滚 ',' 五镶五滚 ','七镶七滚 '之别,镶滚之外,下摆与大襟上还闪烁着水银盘的梅花,菊花,袖上另钉著名唤'阑干'的丝质花边,宽约七寸,挖空镂出福寿字样。”
清末的的衣帽穿戴是“镶滚”的艺术,精致却僵硬,有闲阶级用极度繁复的装饰来填塞时代的焦虑。
民国初年的街头巷落,你能看到什么?缠足和大脚,长辫子和短发,马褂和西装。一半是旧中国,一半是现代文明。
用所有的工艺,去维持即将不复存在的完整;现代文明的仓促降临,镶嵌着不可避免的毛边。
一个时代的特征,总会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上体现出来。
门窗、玻璃都带着旧时光的痕迹。科技公司、高定成衣店、咖啡馆、小超市,安安静静藏在一幢幢老建筑深处。背包客缓步而行,骑电动车的人无声经过,清洁工默默扫着落花与枯叶。
在这里,时间仿佛停滞了。
偌大的园区里,唯一亮眼的,是楼后那一株开得正盛的红玉兰。
红玉兰旁,立着一棵朴树,灰黑的枝桠上刚刚冒出新芽。
《大雅·棫朴》云:“芃芃棫朴,薪之槱yǒu之。”意思是棫与朴长势繁茂,采作薪柴,堆积祭祀。祭祀是何等庄重虔诚,可见朴树自古便被视作端良之木。
道家讲“见素抱朴”,朴树,便是草木里的布衣君子。我曾在家附近的审计大学见过很多棵朴树,栽种之人是真有心意——做审计,本就该守拙沉稳,方能不负于民。
这棵朴树是什么时候有的?是一粒种子的偶然落地,还是有人郑重地栽下?
它真的见证过历史吗?见过洋务大臣李鸿章视察时的轿子吗?见过南京城沦陷时侵略者疯狂的刺刀吗?
没有人能告诉我。
但我知道,此刻,它身旁立着一株燃烧得热烈的红玉兰。
她就那样恣意张扬,在一片灰暗的老厂房后,旁若无人地闪耀着,亮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