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博物院镇馆之宝(十三)竹林七贤荣启期拼砖画

   1960年4月，考古工作者在南京雨花台区西善桥宫山北麓的一座南朝大墓中，意外发现了这幅震撼后世的砖画。这座墓葬规格极高，专家推测墓主可能是陈废帝陈伯宗或刘宋孝武帝，而这类“竹林七贤”题材的砖画，正是南朝帝陵与王侯墓葬的“标配”，象征着墓主人对名士风骨的追慕。

整幅砖画分为南北两组，对称镶嵌于墓室两壁：

• 南壁：嵇康、阮籍、山涛、王戎，长242.5厘米，高78厘米

• 北壁：向秀、刘伶、阮咸、荣启期，长241.5厘米，高78厘米

与常见的壁画不同，它采用模印拼镶工艺：先由画师绘制完整粉本，再将图案分段刻在木模上，压印到带编号的砖坯上，入窑烧制后按砖侧的“嵇上行四”“向秀左三”等编码拼嵌成画，堪称1500年前的“超级拼图”。

   砖画以“秀骨清像”的风格，将八位名士的神态与风骨刻画得入木三分，树木与植物巧妙分隔空间，既独立成景又浑然一体。

🌟 南壁四贤：乱世中的精神风骨

• 嵇康：七贤的精神领袖，头梳双髻，赤足抚琴，目光远眺，完美诠释“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洒脱。他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临刑前一曲《广陵散》成为千古绝唱。

• 阮籍：身着长袍，一手支起皮褥，一手搭在膝上，口作长啸状，呼应“嵇琴阮啸”的典故。他的酒器里藏着一只木雕小鸭——这就是“浮一大白”的“浮”，古人用小鸭浮沉判断饮酒深浅，细节里藏着南朝的酒文化。

• 山涛：头裹巾帻，一手挽袖，一手执杯欲饮，看似嗜酒，实则是七贤中最懂入世的智者，曾因举荐嵇康出仕，收到了那封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 王戎：斜身靠几，手弄玉如意，神情慵懒却藏着精明。他是西晋司徒，也是七贤中最“世俗”的一位，既清谈玄学又善于经营，矛盾的性格在线条中跃然纸上。

🌟 北壁四贤：放浪与思辨的极致

• 向秀：头戴帻巾，袒露一肩，闭目倚树，仿佛正沉浸在《庄子》的玄学思辨中。他注《庄子》未成而逝，却为魏晋玄学振起了一代风气。

• 刘伶：被称为“酒神”，他凝视酒杯，指尖蘸酒，姿态放诞不羁，正是《酒德颂》中“幕天席地，纵意所如”的生动写照，用醉酒对抗礼教的束缚。

• 阮咸：正弹奏着四弦乐器，神情忘我——这件乐器后来被命名为“阮”，正是为了纪念这位音乐天才，他“妙达八音”，用琴声抒发对自由的向往。

• 荣启期：这位春秋隐士是画中“特殊的第八人”，他披发鼓琴，腰系草绳，与孔子论“人生三乐”的故事流传千古。将他与七贤并置，构建了跨越700年的“高士谱系”，表达了南朝士族对淡泊精神的永恒追求。

   这幅砖画的价值，早已超越了艺术本身，成为解读六朝社会的“活化石”：

🎨 绘画史的空白填补

   它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魏晋人物画实物，直接印证了顾恺之、陆探微等六朝画家“笔迹周密”“秀骨清像”的风格，终结了六朝绘画仅存摹本的遗憾，为中国绘画史补上了关键的一页。

📜 魏晋风度的图像注解

   在乱世中，竹林七贤以饮酒、清谈、弹琴对抗虚伪的礼教，追求人性的自由与精神的超脱。砖画里的赤足、长啸、醉态，都是“魏晋风度”的视觉符号，也是南朝贵族对这种理想人格的集体崇拜。

🔧 古代工艺的巅峰

   模印拼镶工艺需要画师、工匠的精密配合，每一块砖都是“密码砖”，既体现了南朝高超的制砖技术，也反映了帝陵营造的严谨制度，比欧洲同期的彩绘玻璃工艺更具系统性。

👍 被崇拜的原因

  “七贤”及荣启期都为历史人物，其共同特点：放荡不羁，标榜学识。这些人不仅从理论上，而且从行动上诋毁儒学的名教，为当时世族大地主们的骄奢淫逸、放荡纵欲的生活，提供了依据，成为玄学们争先效仿，当作神明崇拜的偶像。墓内这组图像，无疑是墓主人生前信仰崇拜的反应。

✏️七贤砖画的艺术构思

   砖画粉本的作者继承了两汉壁画与画像石刻的写实结构和用笔方式，较为熟练地运用并发挥了线描的表现力。仅凭寥寥数笔——或刚劲挺拔，或细柔如丝，便能准确、鲜明、概括又生动地刻画出创作对象的外在特征与内在精神，使观者得以窥见人物所处的时代风貌，以及他们对自身时代的态度，做到情与景相融、意与境相合，实现了刘勰《文心雕龙·神思》中“神与物游”所言的形象与思想的统一。更具借鉴意义的是，作者对七贤有着深入的理解与把握，并对其精神本质做出了精准概括。

   2002年，《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成为南京博物院的“镇院三宝”之一。2017年，它登上央视《国家宝藏》，让更多人读懂了刻在青砖上的中国风骨。

   如今，当我们站在这幅砖画前，仿佛能听见嵇康的琴音、阮籍的长啸，看见刘伶醉卧的身影——这不仅是一件文物，更是中国人对自由、风骨与精神自由的永恒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