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嚓,嚓嚓……”
清晨的南京云锦研究所,阳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座两人多高的大花楼织机正发出规律的声响。拽花工坐在织机上层,手指提拉着丝线;织工端坐机前,右手握纹刀、飞梭,左手抓取金线和缠绕着各色丝线的绒管。丝线在他们手中上下翻飞,一寸寸“吐出”光彩照人的锦缎。
这便是南京云锦——一种被称为“锦中之冠”的古老织物,以其“金纱翠羽”的材质、“灿若云霞”的色泽,在中国丝织史上熠熠生辉了1600多年。
南京云锦的故事,要从东晋说起。
公元417年,权臣刘裕北伐灭后秦,将长安的织锦工匠迁到建康(今南京),在秦淮河南岸设立锦署,专门管理锦缎生产。这是南京历史上第一个官办织锦机构,从此,织锦业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元代是云锦发展的重要节点。统治者喜爱用金装饰织物,云锦中开始大量织入金线,形成了“织金”的特色,从此与其他织锦区分开来。
明清两代,云锦进入鼎盛时期。清政府在南京设江宁织造府,管理云锦生产——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曹雪芹的祖上三代世袭江宁织造,他笔下的“软烟罗”“雀金裘”,正是云锦的文学写照。史书记载,彼时“秦淮河一带机户云集,机杼声彻夜不绝”。乾隆、嘉庆年间,南京城内织机达3万余台,从业者20余万人,云锦成为南京经济的支柱产业。
然而,随着清王朝覆灭,作为皇家御用品的云锦失去了生存的土壤,逐渐走向衰落。到1949年南京解放时,全市能生产的云锦织机仅剩4台。这门绵延千年的手艺,险些在乱世中湮灭。
云锦的织造,是一场精妙的“双人舞”。
织机叫大花楼木织机,长5.6米、宽1.4米、高4米,上下两层。楼上坐着拽花工,负责提拉经线;楼下坐着织手,负责织纬、妆金敷彩。两人配合默契,才能织出一寸锦缎。
老艺人传下“一抡、二揿、三抄、四会、五提、六捧、七拽、八掏、九撒”的拽花字诀,织手则要做到“足踏开口、手甩梭管、嘴念口诀、脑中配色、眼观六路、全身配合”。
云锦的核心技艺,叫“通经断纬”。
简单来说:经线是纵向贯穿始终的,而纬线则由无数段彩绒拼接而成,根据图案需要在不同区域来回盘织。织一幅78厘米宽的锦缎,就需要1.1万根经线。这种方法的好处是:配色自由,不受色种限制,相同的纹样可以织出不相重复的色彩。而这种技艺,至今仍无法用机器完全替代。
“挑花结本”是云锦的另一大绝活。由于纹样复杂,匠人需要将图案拆解到每一根经纬线上,用棉底线编成“花本”——相当于给织机“编程”。形象地说,挑花结本就是织机的“软件系统”,拽花工拽花如同敲键盘,织手面前的织造面就是“显示屏”。这套工艺至今仍属于国家保密范围。
织造速度极慢。即便两位师傅配合默契,一天也只能织出5到6厘米,自古便有“寸锦寸金”之说。
云锦与其他织锦最大的区别,在于材料。
除了桑蚕丝,云锦还会织入黄金线和孔雀羽毛线。将黄金打成箔,切成丝,捻成线——这是“织金”的由来。孔雀羽则需将羽毛上的翠绿色绒绒细细捻成线,织入锦中,在不同光线下变幻出斑斓的色彩。
云锦主要分四大品种:织金、库锦、库缎和妆花。前三类已可用现代机器生产,唯独妆花的“挖花盘织”“逐花异色”,至今只能靠手工完成。
云锦的纹样,讲究“图必有意,意必吉祥”。龙、凤、麒麟、八宝团龙……每一个图案都寄托着富贵、吉祥、幸福的祈愿。
新中国成立后,云锦的命运迎来转机。
1956年,周恩来总理指示:“一定要把云锦的工作做好,把它延续下去,不要丢掉。”次年,南京云锦研究所成立,成为全国唯一的云锦专业研究机构,承担起传承和保护的重任。
20世纪70年代末,云锦研究所接下北京定陵博物馆8件丝织物的复织任务,用5年时间成功恢复了中国纱地妆花织锦技艺,真实再现了明代丝织文物的原貌。
2009年9月30日,在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上,南京云锦织造技艺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申遗成功,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今年39岁的陈诚,是云锦技艺的“织二代”。他父亲曾在云锦研究所工作,陈诚从小就在织机旁长大。2009年进入研究所后,学机械出身的他参与了许多织机的复原改造,并获得多项发明专利。
陈诚的理念很清晰:古代技艺最终要落实到产品上。过去云锦是皇家贡品,价格昂贵;今天要更好地传承,就必须创新,和生活连接。
他探索手工与现代工艺的结合,加入新型聚酯纤维、再生纤维,让面料保持质感的同时提高耐磨性。成本和产量的突破,让云锦的价格从“万元级”降到“千元级”。
去年,陈诚主导推出的“织金妆花龙凤呈祥”马面裙,定价8800元,在预售期就获得广泛关注。有杭州姑娘专程赶来南京,买下一条红色马面裙——她希望云锦能探讨更多应用场景,“只有更多地合理利用,才能更好地保护传承。”
陈诚还带着云锦走向世界。2015年,他和团队耗时6个月,用70多种色彩的丝线,首次采用“逐层异色”的染织方法,织出巨幅《蒙娜丽莎》,在米兰世博会一亮相,惊艳世界。
“当时大家震惊,中国的优秀丝织技艺居然能表现那么精细的一幅油画。”陈诚说,“能让国外领略到我们的传统文化,很值得。”
如今,南京云锦博物馆二楼展厅里,4座1982年投入使用的大花楼织机仍在“吱吱作响”,一寸寸“吐出”光彩照人的云锦。
南京云锦博物馆不久前晋升为国家二级博物馆,新馆正在建设中。南京云锦城也已竣工,预计2026年对外开放。
云锦研究所技术部经理陈诚,正带着3名00后徒弟。和父辈靠口传心授不同,他编写了云锦技艺教材,用“教材为主、实践为辅”的方式教学,让“出师”时间从3年缩短为两年。
南京大学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所长贺云翱说:“我们可以通过虚拟织造等技术手段,让云锦的知识、文化更好地传播,让更多的人了解它、喜爱它。”
南京云锦博物馆馆长简名伟的话或许最能概括云锦的今天:“保护和传承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这些非遗跟上今天老百姓日常生活的节奏。要让老百姓用得起、买得起。”
从秦淮河畔的锦署,到今日世界非遗名录;从皇帝龙袍,到年轻人追捧的马面裙。千年织机仍在作响,丝线穿过时光,织出的不止是锦缎,更是一段从未断流的文明。
参考资料: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央视网、人民网、中国江苏网、南京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