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六年七月十二日,1659年。
南京城外,郑成功的军队已经完成合围。八十三座营寨,从观音门到仪凤门,把整座城团团围住。
营地里大炮林立,云梯、铁锹、藤牌码得整整齐齐,一副要攻城的架势。
城里是什么情形?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鸡鸣狗叫的声音都消失了。
粮价飞涨,百姓不敢出门买米,有人就这么饿死在家里。
八旗指挥官喀喀木急得要大开杀戒——他怀疑城里的汉人百姓会给郑成功当内应,想杀光以绝后患,被总督郎廷佐死命拦住。
顺治皇帝在北京,已经乱了方寸。
郑成功前锋打到南京城下的消息传来,这位天子先是扬言要御驾亲征,话没说完又改口说要回关外老家躲一躲。
京城各门贴出告谕宣布亲征,结果不仅没安抚人心,反而更添恐慌。
孝庄太后大骂儿子窝囊,顺治一时激动,拔出宝剑劈碎了自己的御座。
这是什么局面?十七万大军,三千余艘战舰,把"半壁江山"的南京团团包围,顺治皇帝都被吓到自我崩溃。
放在任何一部小说里,接下来该是入城告捷、恢复大明的高潮。
结果郑成功什么都没干。
他在城外扎了十二天营,一炮未发,坐等清军出来投降。

先说说这支军队是怎么来的。
郑成功的底子,是他父亲郑芝龙留下的海上贸易武装。
郑家靠垄断东南海贸起家,船多、炮多、钱多——郑成功抗清十几年,能打到1659年,靠的就是这条海上财路。
1659年这次北伐,郑成功集结了多少?三千余艘大小战舰,兵将八十三营,水陆总兵力号称十七万。
换个角度感受一下:清朝入关时,八旗兵加上蒙汉八旗全部兵力,加在一起才二十万。
郑成功这次出兵,兵力接近清朝入关时的全部起家家底。
出发之前,郑成功还搞了一场壮阔的誓师仪式。
在长江焦山,他让全军依次举行三天祭典——第一天,将士穿红衣祭天;第二天,换黑衣祭地;第三天,郑成功亲自着白衣,带诸将登岸祭拜朱元璋的明孝陵,大哭一场,赋诗一首:
缟素临江誓灭胡,雄师十万气吞吴。试看天堑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
那个场面,史书记载"哀动三军,诸将士无不感奋"。
要说战绩,这支军队也不是来充数的。
进入长江之后,郑军一路高歌:攻下定海,全歼清军水师,焚毁战船一百余艘;打下瓜州,大败清朝操江巡抚;攻克镇江,清军提督管效忠战败,镇江知府献城投降。
张煌言率偏师溯江而上,顺手收了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四府,三州,二十二县。
整个东南,望风披靡。

但问题是——这支军队是水师。
郑家军的战斗力建立在船上。水战,没有对手;攻城,没干过。
十七万人,三千艘船,最拿手的是海上炮击、水面机动、登岸突袭。
让他们正面强攻一座像南京这样的巨城,那是用轮子的车去跑赛马场——不是不能跑,但优势全没了。
这个隐患,甘辉等将领在出发前就看出来了。
围城十二天后,以甘辉为首的各路提督、总兵联名来找郑成功:主公,趁现在城里人心惶惶,赶紧攻!
郑成功的回答很奇怪:等一等,城里的清将管效忠要投降,让他先出来。
这个"等"字,要了命。
郎廷佐——南京城里的清朝总督——其实早就做好了死守的准备。
他烧掉城外房屋,把近城十里的居民全部迁入城中;他贴告示稳定民心,严防内应;他加紧储备粮草,日夜修缮城防,招募水手。
所谓"管效忠要投降",是郎廷佐使的缓兵之计。
郑成功信了。
不仅信了,他还在这段等待时间里,带着将士去祭拜明孝陵,痛哭一场,然后饮酒庆功。
史书记载,郑成功生日就在这段时间,郑军上下"饮酒卸甲",庆贺主公生日。
巡视部队时,郑成功派出去的官员发现一个细节:前锋镇余新的士卒,已经离开营地,跑到江边去捕鱼了。
郑成功听完这个报告,只是说了一句:"取鱼者伙兵则可,或战兵则事去矣。"
什么意思?伙夫去捕鱼没关系,要是战兵去捕鱼,这仗就完了。
然而他也没有实质性的处置。
郑成功在城外喝酒捕鱼,郎廷佐在城里没有一刻停歇。
七月十五日,苏松水师总兵官梁化凤率马步官兵三千人,从崇明入援,安全抵达南京。
苏松提督标下游击徐登第、金山营参将张国俊、驻防杭州协领牙他里……一批批援兵陆续进城,清廷还特地派内大臣达素为安南将军,统兵增援。
郑成功没有派任何部队截断清军援路。
这就是最致命的失误。
郑军是水师,占长江就是占命脉。进城的援兵必须走陆路,或者从崇明绕道,郑成功只要稍微分兵封堵,这些援军根本进不来。
但他什么都没做,任由援军一批批从容入城。
十二天。清军完成了集结,整编,部署。

城里的兵力,已经从原来的残兵败将,变成了一支有把握出城决战的军队。
七月二十三日,郑军士兵余新部下,依然没穿好盔甲,就被出城的清军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余新被俘。
次日黎明,清军主力全体出城。
七月二十四日的这场仗,打得极快。
清军陆上三路,水上一路,同时出击。第一路围攻郑军主力,第二路攻郑军粮草辎重,第三路专门负责一件事——焚烧长江上的郑军战船,切断退路。
郑成功的陆营,此时已经松弛了二十余天。
战斗的结果,记录在史书里非常简短:郑军多处营寨相继被攻破,剩余人马向江边溃退。
中提督甘辉被俘,不屈而死。万礼、张英、林胜、陈魁、潘庚钟等将领相继阵亡。战船五百余艘被焚。
郑军伤亡,史学家估算在两万以上。

清军统帅梁化凤,打完这场仗说了一句话:"当劲敌多矣,未有如郑军之难败者。"
当过那么多强敌,没见过郑军这么难打的。
这话是夸奖,也是感慨——这支军队在战场上有多英勇,就衬出主帅的决策有多糟糕。
打仗没问题,是白白被送进去打仗,才惨的。
郑成功收拢残部,沿江向东撤退。之前占领的镇江、瓜州、仪征,一一弃守。
他还想再打一仗,八月初九转攻崇明——城里只有清军绿营三千人。
结果郑军士气已乱,不善攻城的弱点彻底暴露,连三千清军守的崇明也没打下来。
清军还趁乱缴获了郑军多门红衣大炮。
九月初七,郑成功率残部返回厦门。
张煌言在安徽孤立无援,烧掉船只,登陆潜伏,在山里又坚持了十五年,最终被俘,不屈而死。
1659年这场北伐,是南明政权最后一次主动出击,也是整个抗清运动的最后一次战略机遇。
时机选得其实很准。清军主力这时候在西南,三路围剿永历政权。
江南空虚,正是长驱直入的好时候。
郑成功确实看准了,也确实打到了南京城下。
但他犯了一个水师将领最致命的错误:把擅长的东西留在船上,把不擅长的陆战硬撑了下去,还在决战前放松了警惕。
那十二天,如果郑成功分兵封堵援路,让一支精兵绕道截击梁化凤的三千援军;
如果在士气最高的时候下令攻城,而不是等清军"投降"……
很多历史学家相信,南京是有可能打下来的。
南京一旦落手,江南十四年积压的反清情绪,会是怎样的一场爆发,没人知道。
可惜历史不给假设。
郑成功从这次失败里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军队是海上的老虎,到了陆地就是困兽。
他再也无力北伐。为了养活这支庞大的军队,为了找一块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根据地,他把目光投向了大海对面——台湾。
1661年,郑成功率两万五千人渡海,攻克荷兰人占据的台湾。
这是另一个故事,是他最后的胜利。
但那十七万大军,那三千艘战舰,那城外的八十三座营寨,那甘辉等人白白流的血——都消散在顺治十六年的南京城外,再没有然后了。
有时候,打仗的问题不是打不打得赢,是你在最该动手的那一刻,选择了等。
等来的,不是投降,是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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