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的最后一天,南京城建系统一位“老兵”终于停下了忙碌的脚步。
不是退休,是喝茶去了。
他今年六十四了。2017年提拔正厅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至少能干到六十五,运气好还能再延个几年,可惜没等到光荣结束的那一天。
时间倒回四十五年前。1981年,十九岁的周金良在南京钟山水泥厂当副主任。说是副主任,其实就是个跑腿的,天天灰头土脸,下班要用刷子刷两遍才能洗干净。
那会儿的周金良很有干劲。他每天最早到厂,最晚走,脏活累活抢着干。领导觉得这小伙子行,就把他往上报。后来调去建委,从科员做到副处长,从副处长做到处长,一步一个脚印。
那会儿的脚印,是真的踩在工地上、泡在泥水里。
老同事后来回忆周金良,都说他“懂业务”“肯吃苦”“脑子活”。城建系统讲究专业出身,周金良虽然只是个省委党校研究生,但胜在经验足,哪个环节都门儿清。
2000年左右,他当上了南京市建委副主任。那一年他三十八岁,正是干事创业的年纪。
真正让他“上道”的,是城建控股集团。
那是2002年前后,市里搞城建投融资体制改革,把一堆城建类资产打包,成立了城建控股集团。周金良被派去当董事长、党委书记。从行政官员到国企老总,他完成了第一次身份切换。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找他的人开始变多了。
城建控股下面管着水、气、路、桥、房,哪个不是大生意?施工单位想拿项目,设备供应商想进名录,设计院想接活儿,都得找他。一开始他还绷着,后来慢慢松了。
怎么说呢,周围的人都这样。
工地上流传着一句话:盖楼要打桩,办事要找人。周金良就是那个“人”。
2010年前后,周金良回到建委系统,当上了住建委主任。
这一回,他手里的权力更大了。全市的住房保障、房地产开发、市政工程、城建计划,全归他管。随便一个项目批下去,就是几千万、几个亿的盘子。
那些年南京城市建设突飞猛进,地铁一条接一条开通,快速路一环接一环贯通,老城改造一片接一片推进。周金良是这些工程的“总管家”,签字签到手软。
也是那些年,他认识了很多“朋友”。朋友逢年过节都会送点心意:从烟酒到购物卡,从购物卡到现金,从现金到——周金良记不清了。
也许他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大家都这样。你不拿,别人拿;你清高,别人升官发财。再说了,自己在城建系统干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拿点“辛苦费”怎么了?
这个理由,他用了一二十年。
2017年,周金良迎来了仕途的顶点。
那一年,南京江北新区升格为国家级新区,需要配备强有力的领导班子。周金良被任命为江北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明确正厅级。从住建委到新区,他完成了第二次身份切换。
江北新区是南京的“未来之城”。跨江发展、产业升级、自贸区建设,全是国家战略。周金良分管规划和建设,手里管着上千亿的项目盘子。
那段时间他很忙。早上在管委会开会,下午去工地视察,晚上跟客商吃饭。手机响个不停,微信里全是“周主任辛苦了”“周主任有空吗”“周主任请您指导”。
他享受这种感觉,但也更加迷失。
新区建设,土地是核心。哪块地给谁,什么价格给,什么条件给,全要过他的手。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级别越来越高,出手也越来越大方。其中应该不乏有送钱的,有送房的,有送古董的……周金良自己都未必能记清了。
他只记得,那些年他签过的字、批过的条、打过的电话,如今都变成了一根根绳子,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从水泥厂到管委会,从普通干部到正厅级领导,周金良用了四十五年。
从正厅级领导到被调查对象,只用了一纸通报。
那些年他参与建设的高楼大厦还在,马路桥梁还在,新城新区还在。只是他自己,从“建设者”变成了“被拆的人”。
就像他当年在水泥厂看着那些旧厂房被爆破一样。
轰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地碎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