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玄武湖》艾小冬
过午时分,我站在玄武门下。
四月的光,是从樱花缝里漏下来的。那光不烈,软软的,像刚醒的猫,慵慵地伏在城砖上。门洞有三孔,中门闭着,左右两门敞着,游人进进出出,踏碎了一地的花影。我抬手抚上左边的城墙,砖面温温的,不似冬日那般冰凉。有些砖上刻着字——“甲首”“小甲”之类,六百年了,字迹还倔强地留在那里。指尖划过那些凹痕时,忽然想,当年捺下这些姓氏的窑工,可曾想过他烧的砖,会在另一个春天,被一个陌生人的手指轻轻抚摸?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湖是陡然出现的。春日的湖,清澈中泛着淡绿,远处的紫金山淡淡的,只一抹青痕,山顶的天文台圆顶,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近处是樱花,满树的樱花,开得正盛。那花是粉白的,薄薄的,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争着抢着要说些什么。风一来,便有三两片花瓣飘下来,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我的肩上,落在草地上,落在湖水里。湖面上漂着一层花瓣,随波流着,像千万只小小的粉色的船。
我沿着湖岸往东走。
左手是城墙,蜿蜒着,灰扑扑的,只在墙根的缝隙里,探出些青青的苔痕。右手是湖水,碧沉沉地,深不见底。四月的风从湖上吹过来,软软的,润润的,带着水气和花香。柳条长长地垂下来,新发的叶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是谁家姑娘刚洗过的长发。有几枝垂到水面上,点着水,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渐渐散开,散开,最后融进那片粉白的落花里去。
走不多远,便到了台城。
台城这一段城墙是不高的,可以望见墙内墙外的景致。墙内是玄武湖,樱花如云,柳色如烟。墙外是鸡鸣寺,寺的飞檐从绿树丛中翘起来,檐角挂着风铃,偶尔叮当一声,被四月的风送得很远。传说梁武帝饿死台城,就在这一带。那时的宫阙,那时的歌舞,那时的钟鸣鼎食,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只剩这一带荒凉的城墙,对着这一片柔媚的湖水。四月的光照在城墙上,光影斑驳,像一段被人遗忘的旧事。
我正望着远处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一阵笑语。回头看去,一队自行车停在墙根下,约莫十多位老人,正从车架上解下水壶。他们穿着鲜亮的骑行服,红的蓝的,衬着灰扑扑的城墙,格外惹眼。有人举着小数码相机,对着樱花一阵猛拍;有人招呼同伴合影。听旁边有人议论,说这些车可不便宜,最贵的一辆要两三万。我打量了几眼,那些车果然精巧,在四月的日光下闪着簇新的光泽。想必是退休了,组了队,从哪个城市一路骑过来的。他们笑着,聊着,对着镜头比划着胜利的手势。这城墙,这樱花,这千年的湖,此刻都成了他们的背景。
拍够了也歇够了,喊齐了人,他们又跨上车,顺着湖岸远去了。我收回目光,在城墙上慢慢走着。走了几步,便看见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城垛边,女孩指着远处不知说些什么,男孩笑着点头。风吹起她的长发,飘到他的脸上,他轻轻地拨开,又轻轻地笑了。这城墙,原是为了防御而筑的,如今倒成了爱情的背景。而那些骑行的老人,鲜亮的背影早已融进四月的柳烟里,渐渐模糊,像一串彩色的音符,落在春日的谱子上。
从台城下来,便到了梁洲。
梁洲是五洲中最大的,也是古迹最多的地方。洲上有览胜楼,飞檐翘角,登楼可望全湖。楼前有两株老银杏,极粗,怕要两三人合抱。此时的银杏,叶子还是嫩的,浅绿浅绿的,像刚从水里洗过。
梁洲的北角,有一处安静的院落,门楣上写着“后湖黄册库遗址”。这便是明朝的国家档案馆了。想那洪武、永乐年间,全国的户口赋税,都藏在这湖心的小洲上,派重兵看守,寻常百姓莫说进来,连望一眼都不能。那时的玄武湖,是禁地,是秘密,是王朝最隐秘的心事。如今呢?门敞着,谁都可以进。院子里有几间平房,改成了展览室,陈列些黄册的复制品。
出得门来,天已向晚。
黄昏来得不紧不慢。太阳斜挂在西边,光线变得柔软而温暖,给所有的东西都镀了一层金。湖面起了细浪,粼粼地,像是无数金片在跳跃。有游船从远处归来,船上的人笑着,说着,桨声欸乃,搅碎了一湖金波。近岸的柳条垂到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摆动,依依地,像是要挽留什么。樱花还在飘落,悠悠地,慢慢地,仿佛知道这黄昏值得慢慢过。
游人渐渐少了,湖面也安静下来。只有几只水鸟,在远处的芦苇丛里,偶尔叫一两声。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水气,凉凉的,软软的。这时的玄武湖,像是卸了妆的美人,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不是皇家园林的雍容,不是人民公园的热闹,只是它自己,一个千年的湖。
天边的云烧起来了,先是橘红,再是玫瑰紫,最后融成一片青灰。鸡鸣寺的钟声响了,沉沉的,悠悠的。城墙的影子越拉越长,终于把半个湖都罩在阴影里。只有湖心那一带,还浮着一片金光,久久不肯散去。樱花还在落,飘在金光里,像是金色的雪。
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湖还是那湖,城墙还是那城墙,只是暮色把它们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砖石,哪是波光。静静的玄武湖,就这么安然地躺在暮色里,躺在千年的梦里。
出玄武门时,灯已经亮了。
半日的游踪,不过是湖上一瞥。而这一瞥里,却有六朝的烟水,明朝的砖石,四月的樱花,和我此刻的心情,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艾小冬《旅行日记》
2012年4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