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回老家,在姑妈家碰见表弟。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下巴上胡茬拉碴的。姑妈在厨房忙活,我进门喊了声"表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刷。"还在找工作?"我坐他旁边。"嗯。""投了多少家了?"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记不清了,反正都石沉大海。"姑妈端着果盘出来,"你表哥现在金贵得很,人家大厂出来的,小公司看不上。"表弟没接话,把手机扣在腿上。我看了眼他手机屏幕,是个招聘软件,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
"要不先找个过渡一下?"我说。"过渡?"表弟抬起头,"你知道我上家公司年薪多少吗?四十五万。现在那些公司给我开十五万,让我去做外包项目,你觉得我该去?""可是...""可是什么?"他声音大了点,"我技术不行?我简历不够硬?我在原来公司带过二十人的团队,做过三个千万级用户的项目,现在让我去给小公司打杂?"姑妈在旁边叹气,"你表嫂那边压力也大,她一个人的工资...""够了。"表弟站起来,往卧室走。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姑妈坐下来,把果盘往我这边推推,"你表哥就是放不下面子。他表嫂上个月跟我打电话,说房贷还有一百二十万,两个孩子幼儿园一年就要六万多,她工资一个月就八千块,根本不够。""那表哥的赔偿金呢?""赔偿金?"姑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什么东西,"去年他爸住院,花了十几万,医保报完还欠七万多。你表哥拿赔偿金填上了。剩下的钱,他说要留着找工作用,不能动。"我没说话。姑妈继续说,"你表嫂前两天跟我说,想让你表哥回老家,她托人在市里事业单位找了个编制,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你表哥不同意,说回老家就是认输。"
"房贷一百二十万两个孩子,一个月八千块回老家就是认输
卧室门开了,表弟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快递盒子。"刚到的。"他把盒子放茶几上,拆开,里面是本技术书,封面印着"深度学习实战"几个字。"还在学新东西?"我问。"不学就真的被淘汰了。"他翻开书,手指在目录上划过,"现在都要求会AI,会大模型,我得跟上。"姑妈看着那本书,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注意到茶几下面还堆着七八本书,都是新的,塑封都没拆。"这些书多少钱?"我问。"不贵,三四百。"表弟说得很快。姑妈站起来,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叹气的声音。
晚饭的时候,表弟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她穿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有点疲惫。我给孩子们一人塞了个红包,他们高兴地跑去找表弟。表弟媳妇在玄关换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吃饭的时候,表弟一直在跟孩子说话,问他们幼儿园的事,给他们夹菜。表弟媳妇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特别清楚。姑妈突然开口,"我听说市里那个编制还在等着,要不...""妈。"表弟放下筷子,"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个。""我就是提一句。""不用提。"表弟媳妇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孩子们,去房间玩。"她说。
等孩子们进了房间,表弟媳妇开口了。"上个月房贷我刷的信用卡,这个月账单出来了,两万三。"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数字,"幼儿园催了三次学费,我跟园长说下周一定交,她说如果再拖就要让孩子退园。我妈上周摔了一跤,去医院拍片子,我给她转了五千块。"表弟盯着碗里的饭,一动不动。"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去找工作。"表弟媳妇继续说,"我是想告诉你,咱们家现在每个月的开销是一万八,我工资八千,缺口一万。你的赔偿金还剩多少?""六万。"表弟的声音很小。"六万能撑几个月?"表弟没说话。
"我托人找的那个编制,工资虽然只有六千,但是稳定,有五险一金,有年终奖。"表弟媳妇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不是让你认输,我是想让咱们家活下去。""我知道。"表弟抬起头,"但我真的不想回去。我在南京干了七年,好不容易在这里站稳了脚,现在让我回老家,我...""你什么?"表弟媳妇打断他,"你觉得丢人?你觉得对不起你那些同事?还是你觉得回老家就是失败?"表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表弟媳妇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条。"她说,"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七千八。我已经跟领导申请了,下个月开始每周末去培训机构代课,一个月能多挣两千。"
"我不怕苦,不怕累但我怕你一直活在以前那是以前,这是现在
她看着表弟,"我不怕苦,不怕累,但我怕你一直活在以前。你以前年薪四十五万,那是以前。现在你失业了,这是现在。"表弟盯着那张工资条,手指在桌沿上蹭来蹭去。"市里那个编制,下周五截止报名。"表弟媳妇说完,转身进了厨房。餐桌上只剩下我、表弟和姑妈。姑妈夹了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表弟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招聘软件,又关掉,然后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叫"老家群"的聊天记录,停在那里。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那个编制..."他的声音卡住了,"报名需要什么材料?"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关掉的声音。表弟媳妇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洗了一半的碗,水滴顺着碗沿滴在地板上。她看着表弟,眼睛红了,但没哭。"我明天去问。"她说。表弟点点头,转身回了卧室。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半夜听见隔壁卧室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是表弟的声音,一直在说,说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的时候,表弟在阳台上打电话。"对,我考虑清楚了,麻烦您帮我问问那边还缺不缺人...嗯,我知道工资不高...没事,我可以接受...好的,谢谢您。"他挂了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回老家?"我问。他点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什么东西碎掉了,但也有点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出来。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表弟还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看着远处的楼群,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