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南京,我有一种特殊的情怀。算起来,目前为止已先后去了四次。
第一次那时我才五岁多一点,跟爸爸出远门去北京,坐的是绿皮火车,途经南京时已是深夜了。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爸爸轻轻推醒:“妹啊,你看,这就是南京长江大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桥上的路灯连成一串,像一条发光的项链,挂在沉沉的黑夜里。火车轰隆隆地驶上大桥,那声音变得格外空旷,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巨响。我还没看清桥的样子,火车已经“呜——”地一声,从桥的这头冲到了那头,窗玻璃上映出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和我自己朦朦胧胧的脸。爸爸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我往怀里拢了拢,手掌覆上我的头顶,粗糙的,却暖得很。我很快又睡着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记得那个夜晚。记得深夜里父亲推醒我的那一下,那串桥灯,记得那一声悠长的汽笛和父亲掌心那一点点粗糙的暖意。
那一推里,藏着一个父亲想要把世界指给女儿看的心情,哪怕世界只给了我们十几秒钟。
这大约就是我对南京一切情感的起点,从那一串转瞬即逝的桥灯开始,从父亲掌心里那一点点暖意开始。
后来我长大了,去过很多城市,看过很多大桥,也先后两次因公又去了南京,但只要提起南京心里最先浮起的,还是那个深夜,那扇模糊的车窗,和父亲轻轻的一句:“妹啊,你看。”
再后来,就是去年年底了。我和猪队友匆匆忙忙地“特种兵”了一回南京,夜里抵达,晨光启程,只一日,便把南京的晚秋与初冬,全收进眼底。
原来最懂秋的,从来都是南京。
夜入老门东:秋深烟火暖
从温州赶到南京时已是七点半了,那天是节气大雪,未至雪,却有晚秋的浓艳。
从车站出来,我没去和猪队友会合,而是往老门东走去。大约是南京的夜,没走上老门东不算完整,又或者是那个名字好听——老门东,念起来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旧诗。
老南京人常说:最金陵是城南,最城南是门东。这话我是信的。老门东在中华门以东,与老门西相对,守着秦淮河的水气,也守着六朝的烟云。
夜里的老门东灯火璀璨,入口处牌坊两旁有一副楹联,写着:“市井坊间尽染六朝烟水气,布衣将相合书千古大文章”。灯光中是一城繁华,也是岁月温柔。
我拖着行李走在石板路上,轮子咕噜咕噜地响,碾过磨得光滑的石面。橙黄的光晕软软地铺在青石板上,仿佛给夜路盖了一层薄毯。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三个人并肩,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在夜风里微微地颤。
在先锋书店(骏惠书屋)我和猪队友会合了,书店所在的建筑为徽派建筑,它的前身是江西婺源一座始建于明代的文官旧宅,至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曾是安徽学子赴南京赶考前的“学霸驿站”,承载着古人勤学致仕的期许。
我觉得它不能用“一间”、“一个”或“一家”书店来形容,用“一座”来形容更合适,这家藏在景区里的书店,把古建的厚重与文字的轻盈,酿成了独一份的金陵诗意。
走近骏惠书屋,最先被它的外观吸引——高高耸立的马头墙勾勒出优美的天际线,精美的砖雕门楼点缀着书卷纹样,西侧木雕门楼与东侧景门相映成趣,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徽派建筑的匠心。书屋的雕花门外,落叶与书香缠在一起,风过处,是古巷独有的温柔。
书店内一抬头便可看到繁复精致的木雕横梁,人物、花鸟、故事栩栩如生,被誉为“南京第一木雕楼”,每一扇门、每一道梁,都是老祖宗审美与匠心的无声传承。
两人出了书店没有目的地漫步,青石板路被秋露浸得微凉,踩上去,那股凉意从脚底缓缓漫上来。青砖黛瓦间,乌桕早已晕开橙红,像不小心泼洒的颜料;银杏铺着碎金落在石缝里,落在台阶下,也落在行人的肩上。红灯笼的暖光漫过斑驳的墙,路边有很多铺子,卖糖芋苗的,卖梅花糕的,人很多,热气蒸腾,我没有买,只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空气中混着甜香,人间烟火与古巷秋意,在夜色里温柔相拥。金陵的秋,从不是萧瑟,是暖在市井,静在光阴。
走到城墙下有人抱着吉他在唱歌,唱的是老歌,声音沙哑。我们听了一会儿,风从城墙垛口吹过来,凉丝丝的。夜色已深,我们慢慢往回走,街头有一剪纸的,两个人像傻子一样坐在那剪了纸,别说,还有点像!
忽然觉得,这就是南京了:它不急着把所有的好都端到你面前,只给你一点甜香,一点暖色,让你自己慢慢去品。
老门东的秋,是慢的,是暖的,是静的,是烟火气里长出来的诗意,让人走着走着,就不想走了。
晨行颐和路:民国秋意静
次日清晨,阳光晴好,北风轻拂。一碗便宜又大碗的金宁老丁家馄饨下了肚,浑身暖融融的。打车直奔宁海中学北门。
这是一条不足六百米的老街。一头是市井烟火,一头是摩天大厦——紫峰大厦仿佛从老居民楼里“长”出来似的,钢筋铁骨与青砖灰瓦同框,有种奇异的魔幻感,像极了赛博朋克里的画面。
沿着路旁梧桐掩映的街道慢慢走,便到了颐和路历史文化街区第十二片区,这是唯一整体开放的片区。
颐和路的秋,是民国写给南京的诗。“一条颐和路,半部民国史”——这话并非夸张。民国时期,这里是首都社会和政治生活的重要舞台,众多政要、文化名人在此居住,如今,这些深宅大院已不再是禁区,我们得以走近一睹它们的风采。
其中抗日名将薛岳的旧居(江苏路23号)现已辟为薛岳抗战陈列馆对公众开放,展厅中陈列着头盔、大刀等抗战时期的物品,以及薛岳103岁时所写的书法作品“忠乃三纲首,孝为百善先”。黄仁霖公馆典雅而富有韵味,据说他是将自助餐引入中国的第一人。这些建筑当年均出自不同设计师之手,建成时间有早有晚,有的豪华,有的简朴,有的精细,有的粗犷,一砖一瓦,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我们漫步其间,道路宽阔整洁,随处可见茂密的法国梧桐和雪松。一棵棵高大的梧桐树安静地伫立着,把阳光剪得细碎,焦糖色的落叶厚厚铺了一路,见证着近百年的风云变幻,也见证着无数个秋去冬来。明黄色的老洋房前,斑驳的梧桐疏影下,光影在墙面与落叶间轻轻摇曳,藤蔓爬过雕花阳台,风一吹,落叶便绕着老建筑轻舞。没有喧嚣,只有时光慢流,每一步都像踩进旧电影里。
深秋时节,一片金黄,我慢慢地走在这满地的落叶上,走在这斑驳的树影里,忽然觉得时间慢下来了,这些公馆里住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我并不全知道,但这梧桐,这黄墙,这安静的街道是岁月沉淀的温柔,是繁华落尽的从容,一步一景,皆是旧时光的模样。
颐和路的秋,是民国的温婉,是岁月沉淀的静美,全在这条路上。
日访浦口站:江风背影长
说来惭愧。猪队友说带我去坐船,我竟不知要去哪儿。只晓得跟着他,刷了两块钱的船票,便上了轮渡。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远眺——长江大桥横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间,像一道凝固的脊梁。船靠了岸,才知到了浦口。
浦口火车站位于南京长江北岸,又称南京北站,建于1914年,是当年津浦铁路的终起点,历来为南北交通要冲和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却静默成中国唯一保存完好的民国火车站。网上说它是中国最文艺的火车站,我倒觉得,它是装着最多故事的火车站,也是具有独特的民国特色,蕴含着深厚的民国历史底蕴。
这是《情深深雨蒙蒙》里依萍与书桓依依惜别的火车站,也是《金粉世家》里冷清秋与金燕西分道扬镳的火车站。那些儿女情长是戏里的,看看也就罢了。可这里还有一个背影——朱自清先生的父亲,那个穿着黑布大马褂、蹒跚翻过铁轨去买橘子的背影,是真真切切发生在1917年的冬天。
“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这句话,念书时背过,不觉得什么。如今站在同一个站台上,忽然就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父亲,能说出的最笨拙、也最温柔的叮嘱。
所以这里也是朱自清《背影》里的那个目送父亲渐行渐远的火车站,在这座站台上,一位儿子望着父亲混入来来往往的人群,流下了眼泪。
同行人问我们谁还记得《背影》吗?大家都说不记得了,其实我依稀还是有点印象记得几段,只是有些东西,有点哽咽无法说出来,因为站台上我想起了福州求学时爸爸也是隔三岔五去学校看我,带我去东街口买好吃的,父爱是无言的——它不说,你却听得见。
同时这座车站还见证过更伟大的历史:孙中山先生的灵柩曾从这里运达南京,人民解放军的渡江战役也从这里发起。一百多年了,汽笛声早已远去,大人物的悲壮,小人物的温情,都沉淀在生了锈的铁轨上,藏在空空荡荡的站台里。虽然百年风云翻涌而过,但江风还在,蹒跚背影还在,那句“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也还在。
浦口的秋,是时光凝固的厚重,是文人笔下的诗意,每一缕风、每一片叶,都藏着故事。站在月台,仿佛能听见旧时火车的鸣笛,与秋声和鸣,悠长而沉静。
午登牛首山:秋染禅林阔
午后的牛首山,在十二月初的薄阴里静卧着。山不高,却自有一种气度——仿佛金陵的秋色都聚到这里来了,聚成一片浑然的苍莽。
因时间仓促,我们乘景区公交至山脚。所幸景区设了自动扶梯,省却了登山之累,也多了几分从容。从山脚向上望,佛顶宫的金色穹顶浮在树梢之上,像一叶巨大的贝叶,又像一片从天上落下的袈裟。
山路两旁,秋色正酣。枫香树的叶子红得透亮,像举着一簇簇小火把,还有些不知名的树,叶子半青半黄,层层叠叠地晕染开去,像一幅没干透的秋山图。立于扶梯之上缓缓上升,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干燥的气息,飒飒作响。这声音并不萧瑟,反倒让人觉得天地格外阔大。
及至山顶,视野豁然开朗。佛顶宫就在眼前了——巨大的穹顶覆盖着金色的镂空纹样,宫前的镜池平静无波,将整个建筑完整地倒映出来,虚与实相衔,仿佛人间与佛国只隔着一层水面。站在这里,才觉出金陵的秋不是小桥流水式的清愁,而是山川陵谷间的浩荡——天高地迥,江阔云低,秋意被拉得又长又远。
走进佛顶宫地宫,又是另一重天地。千佛万灯,金碧辉煌,穹顶上的壁画繁复而精美,讲述着古老的故事。空气里弥漫着檀香,温润而沉静。有人在合十祈祷,有人仰着头看得出神。在这里除了领略一种安静的力量,还藏着匠心之美,当你抬起头就会看到最美的天花板,穹顶之上藏着是东方的极致美学——藻井,那一刻才恍然,苏轼词中那“天上宫阙,琼楼玉宇”的意境原来真的触手可及。
绕着回廊慢慢地走,看那些浮雕上的人物,虽匆匆扫过心里却格外安宁。这安宁与山下的热闹不同,它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千年的定力。
牛首山本不是佛教名山,却因为佛顶骨舍利的安奉才有了这宏伟的佛宫。山与佛,色与空,禅意与秋韵相融,庄严与绚烂共生,这是南京最壮阔的秋,是自然与人文共绘的长卷。
牛首山的秋是阔大的。这种阔大,是山川的阔大,也是历史的阔大,更是人心的阔大。
暮辞金陵城:秋深归意迟
一日匆匆,终是别过。南京是个属于秋天的城市,“六朝金粉地,最忆是金陵。”“梧桐落尽秋风老,一夜梦回金陵城。”金陵把秋的暖、静、沧、阔,揉得这般的恰到好处。
大雪无雪,但老门东的烟火暖秋、颐和路的民国静秋、浦口站的沧桑忆秋、牛首山的禅意壮秋,已深深烙在心底,不过一日光景,却像走过了这座城的千年。
南京以最浓的秋,告诉我:只有南京,最懂秋天。
南京也是一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不是因为风景,是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落在心里,就再也拿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