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妈妈的嘱咐
祝辉
在我走过的岁月里,听过许多豪言壮语,见过无数风光场面,可最刻进骨血、最不敢忘的,还是母亲那几句朴素的嘱咐。它们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无声无息,却在我一生的道路上,长出了挺直的脊梁。
母亲出生在一个穷苦人家。外公是靠力气吃饭的船工,外婆终日在田里劳作,家里姊妹兄弟四个,一家六口挤在贫寒里,常常是饱一顿、饿一顿,日子清苦得像没放油的菜。1940年前后,母亲的三个哥哥外出捞鱼摸虾谋生,路遇驻扎在盐城的新四军。国难当头,三个年轻人没有半分犹豫,义无反顾地扛起枪,加入了抗日的队伍。
母亲生在苦里,长在难中,一辈子没上过一天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是旁人眼里实打实的“睁眼瞎”。可就是这样一个大字不识的女人,心里却藏着最透亮的道理。十八岁那年,她嫁给比她大十一岁的父亲,先后生下我们姊妹八个。父亲是乡间老中医,靠行医看病补贴家用;土改后,家里分得了十几亩田地,母亲便一头扎进田里,日出而作,日落不息,撑起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即便日子再难,母亲也从没有放弃让我们读书。她常说:“我是个睁眼瞎,总不能让你们也跟我一样吧?”就为这一句话,她咬紧牙关,坚持送我们八个姊妹全都上学。姐姐为了帮她照看年幼的弟妹,十五岁才走进学堂,其余弟妹也都按时入学。在那个很多人家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的年代,母亲用她粗糙的双手,为我们推开了知识的门。
上世纪六十年代,国家遭遇困难时期,对岸国民党又蠢蠢欲动,妄图反攻大陆。我一边怀着保家卫国的热血,一边想减轻父母的负担,毅然报名参军。离家那天,母亲一直送我到运兵车旁,脚步迟迟不肯停下。临上车,她再三嘱咐我:“别想家,我们好着哩。你到部队,要听领导的话,叫干啥就干啥,一定要干好,不给家里人丢脸!”
我连连点头,让她放心。抬头望去,母亲用那双布满老茧、粗糙的手,轻轻拢了拢早已花白的头发,眼里含着强忍的泪花。军车缓缓启动,她还在原地挥手,一步一步追着车子跑。那一刻,心酸猛地涌上心头,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妈,您放心,儿子一定不给您丢脸!
母亲这一生,没读过书,却比谁都善良、朴实、明事理。
那年冬天,村里一户盛姓人家不幸失火,家当烧得精光。母亲得知后,二话不说,把家里的衣物、被子,甚至房门和一口正用着的锅,全都送了过去,只盼着他们能熬过寒冬。乡里兴修水利,按户摊派筑堤土方,旁人劝她,妇女力气小,该去找人论理减量。母亲却摇摇头,顾全大局:“咱们妇女半边天,男人能干的,我们也能干!”她起早贪黑,挖土、担土、夯土,一样不落,保质保量完成任务,从不说一句苦、不喊一声累。
我当兵的地方,离外婆家不过一公里路。母亲特意捎信过去,千叮万嘱,让外婆和舅舅千万不要去部队找我,更不能给我特殊照顾,只叫我安心工作,守好边防。
这些点点滴滴,像春雨一样落在我心上,对我触动极大,影响一生。在部队里,无论做什么,我都抢在前、干在先,踏实认真,力求做出成绩。在连队的五年里,我年年被评为五好战士、技术能手、神炮手;1966年五四青年节,我被南京军区评为优秀班长,受到通报表彰。同年三月,我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提干,调到省军区政治部工作。
如今回望,我能有那一程荣光,很大程度上,都源于母亲的言传身教,源于她那句句朴实的嘱咐。
母亲已经离开多年,可她送我参军时的模样,她那句“一定要干好,不给家里人丢脸”,仍时时响在耳边。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教诲,却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母亲,用一生的善良、勤劳、顾全大局,留给我最珍贵的财富。
妈妈的嘱咐,我记了一辈子,也会一直记下去,永志难忘。
编辑:蔡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