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小说|私家侠探|第二十四章 南京路上的女人
梅雨季还没过去,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有时一整天都不见太阳。霞飞路上的法国梧桐被雨水泡得发黑,落叶贴在地面上,踩上去滑腻腻的。老山东每天熬姜汤,说这种天气容易得风湿,逼着每个人都喝一碗。沈澈喝了一口姜汤,辣得直咧嘴:“山东叔,你这姜汤比药还苦。”最近《申报》上没什么大新闻,无非是哪里又打仗了,哪里又闹灾了,看得人心里发堵。陆知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丝细密,像一层灰白色的帘子,把整条霞飞路都罩住了。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撑伞的人匆匆走过,看不清面目。白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这种天气,连案子都不来。”三个人对视一眼。阿贵跑上来通报:“先生,有位太太来找你们。”不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上楼来。她穿着素净的蓝布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眼圈微红,像是刚哭过。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发白。“三位先生,冒昧来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姓周,周秀英。我想请你们帮我找个人。”周秀英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却没有喝。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三天前。”周秀英说,“他叫李德茂,在南京路上开了一家绸缎庄。三天前他出门去店里,就再也没回来。我去店里问,伙计说他那天早上到了店里,待了一个时辰就出去了,说去见个朋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周秀英摇头:“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没跟伙计说,也没跟我说。他平时出门都会告诉我去哪,这次什么都没说。”“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不好,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周秀英想了想:“他最近好像有心事。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生意上的事,让我别担心。可我知道不是生意上的事。我们家的绸缎庄开了十几年,生意一直不错,不缺钱。”周秀英犹豫了一下:“有一个人。姓钱,叫钱宝山,也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在南京路上开了另一家店。他跟我们家是竞争对手,一直不太对付。上个月,他们在生意上吵了一架,差点动手。”周秀英咬着嘴唇:“我不知道。但我丈夫失踪前,有人看见他跟钱宝山在南京路上说话。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好一会儿,脸色都不好看。”白正在小本子上记下:“李德茂,绸缎庄,三天前失踪,最后见到的人是钱宝山。”“报了。”周秀英苦笑,“他们让我再等等。我实在等不了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穿着一件长衫,看着很精神。“这就是我丈夫。”周秀英的眼泪掉了下来,“三位先生,我求求你们,帮我找到他。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个消息。”陆知行看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行,今天就去南京路看看。”沈澈说:“南京路,那是公共租界最热闹的地方。一个大活人,大白天的,能跑到哪去?”白正推了推眼镜:“有两种可能。第一,他自己走了,不想让人找到。第二,他被人控制了,走不了。”“他为什么要自己走?”陆知行问,“生意不错,家庭和睦,没有理由。”“那只能是第二种。”沈澈说,“有人把他关起来了。”南京路是上海最繁华的街道。从外滩到跑马场,一路上全是商铺、洋行、饭馆、茶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虽然是梅雨季,但街上的人一点不少,撑着伞,踩着水,匆匆忙忙地赶路。李德茂的绸缎庄在南京路的中段,叫“德茂绸缎庄”,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橱窗里摆着各色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店里有两个伙计,一个在招呼客人,一个在整理货架。陆知行走进店里,掏出名片,说要见掌柜的。伙计把他们领到后面,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迎出来,姓李,是店里的掌柜。“三位先生,有什么事?”李掌柜打量着他们,神色有些警惕。“我们东家确实三天没来了。”他说,“那天早上他来了,待了一个时辰,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出去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跟伙计都觉得不对劲,但不敢问。”“不知道。”李掌柜摇头,“电话是打到店里的,伙计接的,说是一位姓钱的先生找。东家接了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他跟我们说出去一趟,就走了。”李掌柜点点头:“应该是。钱宝山也是做绸缎生意的,店就在前面不远。”三个人出了绸缎庄,往前走了一箭地,找到了钱宝山的店。这家店比李德茂的大一倍,门面也更气派,招牌上写着“宝山绸缎庄”五个大字,烫金的,在雨里闪闪发光。店里的伙计见有人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陆知行说要找钱宝山,伙计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团花缎面的袍子,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我就是钱宝山。”他笑眯眯地看着三人,“三位有什么事?”“李德茂失踪了?我不知道啊。”他摊开双手,“我跟他是同行,也是竞争对手,但我不至于干那种事。”“有人看见你三天前跟他在南京路上说话。”沈澈盯着他的眼睛。钱宝山想了想:“哦,那天啊。是,我跟他说话了。我在路上碰见他,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他脸色不好,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我们就分开了。我哪知道他后来去哪了。”“就是些生意上的事。”钱宝山说,“最近的行情,进货的价格什么的。不痛不痒的。”钱宝山愣了一下:“电话?没有。我好久没给他打过电话了。有什么事当面说,打什么电话。”三个人对视一眼。李掌柜说电话是一个姓钱的先生打来的,钱宝山却说没打过。谁在说谎?从钱宝山的店里出来,三个人站在南京路的路边,雨还在下,打湿了他们的肩膀。“钱宝山在说谎?”沈澈说,“是他打了电话不承认,还是那个电话是别人冒充他打的。”白正点点头:“如果是别人冒充的,那这个人就是想引李德茂出去。”陆知行想了想:“得查查李德茂最近跟什么人有过往来。除了钱宝山,还有没有别的仇人或者生意上的对手。”调查了该调查的事情之后三人只能再次去找周秀英,此时的周秀英正在客厅里,看见他们三人到来,连忙站起了来。陆知行摇了摇头:“还在查。周太太,您丈夫最近有没有跟什么陌生人来往?或者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信件?”周秀英想了想,忽然说:“对了,上个月他收到过一封信。看了之后脸色很不好,我问他是谁写的,他说是老家来的,没什么事。但我看见他把那封信烧了。”“不知道。”周秀英摇头,“他没给我看。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很晚,我听见他在叹气。”“苏州。”周秀英说,“他父母都还在苏州,我们每年都回去看他们。”周秀英想了想:“没有。他在苏州只有老家的房子和几亩地,都是他父母在打理。他不怎么管。”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周太太,那封信的事,您能不能再仔细想想?比如信封上的邮戳,或者信的笔迹?”周秀英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邮戳……我记得信封上有个红色的印章,好像写着‘苏州’两个字。别的我就记不清了。”“苏州。”白正推了推眼镜,“李德茂失踪前接到的电话,说是钱宝山打的,但钱宝山否认。如果那个电话不是钱宝山打的,那会是谁?也许跟那封信有关。”陆知行点点头:“明天我去苏州一趟,查查那封信的来历。沈澈,你在上海继续查,盯着钱宝山,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白正,你去赵德茂的店里,跟伙计们聊聊,看能不能问出更多细节。”陆知行坐火车去了苏州。苏州离上海不远,火车两个时辰就到了。他按照周秀英给的地址,找到了李德茂的老家——在苏州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栋老式的宅院,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李德茂的父母都还健在,老父亲七十多岁,耳朵有点背;老母亲六十多岁,身体还硬朗。陆知行说明来意,老太太一听儿子失踪了,眼泪就下来了。“还没找到,正在查。”陆知行说,“老太太,您儿子上个月是不是给家里写过信?”老太太想了想,摇头:“没有啊。他上个月没写信。上上个月写过,说生意好,让我们别担心。”老太太还是摇头。老父亲在旁边听见了,忽然说:“对了,上个月有个年轻人来家里,说是德茂的朋友,问我们要了德茂在上海的地址。我们给他了。”老父亲想了想:“二十多岁,瘦瘦的,戴眼镜,穿长衫,说话很客气。他说他姓林,是德茂在苏州的老朋友,想跟德茂联系。”“没有。”老父亲摇头,“德茂的朋友我大多认识,这个姓林的没见过。”沈澈说:“我盯着钱宝山一天,他没什么异常。上午在店里,中午出去吃了一顿饭,下午又回了店里。晚上回家,哪儿都没去。”白正说:“我去店里问了伙计。他们说,李德茂最近确实有心事。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发呆,伙计进去他都不知道。还有一件事——上个月,有个年轻人来店里找过李德茂。两个人关在账房里说了好久的话,那个年轻人走的时候,李德茂脸色很难看。”“伙计说,二十多岁,瘦瘦的,戴眼镜,穿长衫。”白正说,“跟李德茂老家来的那个人可能是同一个。”“一个姓林的年轻人,先去了苏州李德茂的老家,问到了上海的地址。然后来上海找李德茂,两个人关起门说了很久的话。之后李德茂收到一封从苏州来的信,看了之后脸色不好。再之后,他接到一个电话,说是钱宝山打的,但钱宝山否认。他接了电话就出去了,再也没回来。”陆知行想了想:“他既然能找到李德茂,说明他跟李德茂有某种关系。也许他是李德茂以前的熟人,也许是生意上的往来。白正,你去查查李德茂过去的人际关系,看看有没有姓林的。”白正点点头,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南京路,找那些老商户打听。“李德茂十年前在苏州有个合伙人,姓林,叫林伯年。两个人合开了一家绸缎庄,后来因为生意上的事闹翻了,林伯年离开了苏州,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林伯年?”陆知行重复了一遍,“那个年轻人姓林,会不会是他的儿子?”白正说:“有可能。林伯年如果跟李德茂有旧怨,他儿子来找李德茂,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沈澈说:“那李德茂的失踪,就跟这个姓林的年轻人有关。”陆知行站起身:“得找到这个年轻人。他既然来过上海,肯定有落脚的地方。白正,你去火车站查查最近的旅客记录。沈澈,我们去南京路附近的客栈打听。”在南京路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有一家小客栈,叫“平安客栈”。掌柜的说,上个月有一个姓林的年轻人住过几天,二十多岁,戴眼镜,穿长衫,说是从苏州来的。他住了三天,每天都出去,早出晚归。退房的时候,他留了一个地址,说是以后有信可以寄到那里。白正说:“林伯年当年离开苏州后,他的老宅还在。也许他儿子就住在那里。”这次三个人一起去了苏州。阊门内是一条老街,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青砖黑瓦,木门木窗。林宅在街的尽头,是一栋两进的院子,门口的石狮子已经斑驳了,大门紧闭。沈澈上前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探出头来。年轻人的脸色变了,想关门。沈澈一把推住门,年轻人踉跄后退,沈澈闪身进去,白正和陆知行也跟着进了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看见三个陌生人进来,眉头皱了起来。“不认识。但听说过。”陆知行说,“我是私家侦探,受李德茂太太的委托,调查李德茂失踪的事。”林伯年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个年轻人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在抖。林伯年放下书,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的。他走到桂花树下,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长时间。“十年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跟李德茂合伙做生意。我们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我出钱,他出力,绸缎庄的生意做得很好。后来,他骗了我。”“他把绸缎庄的账目做了手脚,把我应得的那份钱吞了。”林伯年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去找他理论,他不但不认,还找人打了我一顿。我的腿就是那时候被打断的。”“我被他害得倾家荡产,老婆跟人跑了,孩子也养不起。我带着儿子离开苏州,去了外地,靠给人做工为生。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报仇的机会。”林伯年点点头:“上个月,我让我儿子去上海找他。不是要杀他,是要他认罪。他欠我的钱,十年了,连本带利,该还了。”“认了。”林伯年说,“他跪在我儿子面前,磕头认错。他说愿意还钱,愿意补偿。但我不要他的钱,我只要他当面给我认错。”林伯年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年轻人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我跟李德茂约好,在南京路见面,带他来苏州见我爸。那天我约他出来。他出来了,我们见了面。但他说,他不敢来苏州,怕我爸打他。他说他可以写认罪书,可以赔钱,就是不敢来。”“然后……然后他就走了。”年轻人说,“我不知道他去了哪。我以为他回店里了。”年轻人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我以为他回去了。后来听说他失踪了,我也很害怕,怕你们怀疑我。”陆知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伯年,又看看那个年轻人,叹了一口气。“林先生,李德茂欠你的,是钱,是情,是公道。但不管怎样,他失踪了,他的家人很着急。如果你知道他在哪,请你告诉我们。”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雨雾中晕开,朦朦胧胧的。白正点点头:“如果李德茂不是被林家的人藏起来的,那他被谁藏起来了?”“钱宝山?”沈澈皱眉,“他不是说跟李德茂只是打了个招呼吗?”“他说谎了。”陆知行说,“李账房说电话是一个姓钱的先生打的,钱宝山却说没打过。如果那个电话不是林家的人打的,那就只能是钱宝山打的。他打了电话,约李德茂出去,然后做了什么。”三个人连夜赶回上海,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南京路。这次他们没有去钱宝山的店里,而是在店对面的一家茶馆里坐下,盯着钱宝山的一举一动。每天上午九点到店,中午十二点出去吃饭,下午两点回来,傍晚六点回家。他每天见的人也不多,除了店里的伙计,偶尔有几个客户,没什么特别的。第四天傍晚,钱宝山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南京路后面的一条小巷子。白正悄悄跟上去,看见他走进了一栋小洋楼。那栋小洋楼看起来很普通,但白正注意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是外地的。格林探长帮忙查了那辆车。车是汉口的牌照,车主叫赵德胜——就是上次跟王麻子做军火生意、被判了十五年的那个赵德胜。“他的车还在外面。”白正说,“可能是他家里人开的。赵德胜是汉口的军火商,钱宝山跟他有来往,说明钱宝山不只是做绸缎生意。”“有可能。”白正说,“赵德茂可能发现了什么,被钱宝山灭口了。”陆知行的脸色沉了下来。“得找到赵德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接下来的几天,沈澈开始跟踪钱宝山,摸清他所有的活动轨迹。第五天晚上,机会来了。钱宝山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那栋小洋楼,而是去了十六铺码头。沈澈跟着他,来到码头深处的一间仓库前。那间仓库,就是上次王麻子他们开会的地方。钱宝山左右看看,推门进去。沈澈绕到仓库后面,从二楼的窗户往里看。房间里,钱宝山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后天。”那人说,“船从神户来,停三号码头。你准备好钱。”陆知行站起身:“后天晚上,他们要在三号码头交货。跟上次王麻子的事一样,军火。这次,我们不能再让他们跑了。”两天后的晚上,格林探长带着巡捕房的人,再次埋伏在三号码头。半夜时分,一艘小船靠岸,搬下来几个大箱子。钱宝山带着人迎上去,正要交钱,巡捕们从四面八方冲出来。钱宝山脸色大变,转身就跑。沈澈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他,按在地上。那个跟钱宝山接头的人也被抓了——是个日本人,叫佐藤,是山田一郎的同伙。巡捕们在箱子里搜出了大量的步枪和弹药。钱宝山的账本也被搜出来了,上面记录着他跟赵德胜、王麻子、山田等人的军火交易。在账本的最后几页,有一行字:“李德茂,已处理。”“已处理”三个字,跟上次在柳巷十七号看到的如出一辙。在审讯中,钱宝山终于招了。李德茂无意中发现了钱宝山做军火生意的秘密,想告发。钱宝山先发制人,把他骗出来,杀了他,把尸体扔进了黄浦江。巡捕房在江边打捞了好几天,没有找到赵李德茂的尸体。但钱宝山的口供和账本上的记录,足以定罪。那个日本人佐藤,被移交给日本领事馆,据说后来也被判了刑,但没人知道判了多久。她穿着黑色的丧服,脸色苍白,眼眶红肿,但脊背挺得笔直。“三位先生,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沙哑,“虽然人没找到,但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至少,我知道是谁害了他。”窗外的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着刺眼的光。白正推了推眼镜:“日本人卖军火,中国人买军火,打来打去,死的都是中国人。”窗外,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雨水的气息,带着江水的气息,带着这座城市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