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我成了一座移动的孤岛。
从金陵的梧桐深处出发,淌过姑苏的流水,掠过申城的霓虹,拂过常州的烟火,走过杭州的苏堤。
脚步尚未停歇,心里又生出了继续流浪的念头——仿佛只有在路上,才能接住这散落的时光。
南京是沉的。
是秦淮河畔拂过的一缕晚风,是明孝陵神道上沉默的石象,是老门东青砖灰瓦间漏下的一束暖阳。
走在南京的街头,法国梧桐的枝叶遮天蔽日,阳光碎碎地洒在身上,有种不疾不徐的厚重。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故事,六朝金粉的繁华,民国风云的激荡,都沉淀在这座城市的骨血里。
不必刻意寻找景点,只是随意地走,便能与一段历史不期而遇。南京给人的感觉,是沉稳,是包容,是经得起反复品读的从容。
苏州是柔的。
是平江路的青石板路,是拙政园的曲径通幽,是乌篷船划过水面时漾开的圈圈涟漪。
江南水乡的精髓,全藏在苏州的一砖一瓦、一桥一巷里。白墙黛瓦依水而建,小桥横跨流水之上,巷弄深处传来几声吴侬软语,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软糯的甜。
在这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不必追赶什么,只需顺着河道漫步,看乌篷船摇碎水中的倒影,看老匠人在窗边慢悠悠地做着手艺,便懂了“人间天堂,下有苏杭”的真正含义。
上海是闹的。
是外滩万国建筑群的恢弘,是陆家嘴摩天大楼的林立,是南京路熙熙攘攘的人潮,也是迪士尼乐园里永不落幕的童话。
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磁场,汇聚着五湖四海的人,藏着无数人的梦想与挣扎。
白天,这里是快节奏的职场竞技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夜晚,这里是流光溢彩的不夜城,霓虹灯下的每一个角落,都上演着不同的人生。
上海的繁华,热烈而直接,让人既着迷又有些许疏离。
常州是暖的。
是青果巷里的书香气息,是天目湖的湖光山色,也是街头巷尾热气腾腾的常州大麻糕、银丝面。
这座城市没有南京的厚重,没有上海的喧嚣,却有着最朴实的人间烟火。
走在青果巷的老街上,斑驳的墙壁记录着岁月的痕迹,老字号的店铺飘出诱人的香气,偶尔遇到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眉眼间满是温和。
在这里,能感受到一种不紧不慢的生活节奏,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细细品味。
杭州是美的。
是西湖十景的四季流转,是苏堤春晓的清风拂面,是雷峰塔下的传说故事,是灵隐寺的禅意悠悠。
春日的杭州,最是动人。
苏堤上的杨柳抽出新绿,桃花开得正艳,湖面波光粼粼,画舫缓缓驶过。
漫步在西湖边,不管是清晨看日出,还是傍晚赏落日,都能让人的心瞬间沉静下来。
杭州的美,是灵动的,是诗意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温婉。
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是一个人,住过各种各样的青旅。从最初提前一天翻找许久,到如今临出发前随手订下一间,早已没了当初的纠结。
青旅像是一个微型的世界,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旅人。有人背着大包,刚结束一场长途跋涉;有人意气风发,正奔赴下一场未知。
很少有机会能偶遇一个有趣的路人,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是一个人,用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和语言去说话。
出发之前我感觉自己好像“病”了,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对什么都没有兴趣,性格变得沉闷,明明人生没有太大的起伏,也并不十分糟糕,依然失去了喜怒哀乐。
很久没有感受过无聊了。
总是在忙碌,总是奔赴一场又一场考试。总是不满意,总是在追求,总是在失望。
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我们经常感觉到的“无聊”,对眼前事物提不起兴趣是一种“无可奈何”,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无法实现,只能面对这一地苟且。
我想,真正的无聊,是暂时无事可做,是灵魂的短暂停歇,是悉心梳理千头万绪。无聊中,是对世间万物都有一些些兴趣。
从无趣到有趣,是需要有内心力量的。
回想高中时,心里总憋着一股气,哪怕失败了也能立刻爬起来,因为有明确的目标,尽管这种目标经常来自激烈的竞争,可如今,那个支撑着自己不断向前的目标消失了,突然就没了前行的动力。
我也变得越来越功利。做任何事,都忍不住先考虑“能带来什么回报”。这种心态的转变,让我左顾右盼,任何事情都难以抉择。好像只有看到实实在在的结果,才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那些看似无用却能带来内心愉悦的事情,渐渐被抛在了脑后。
我感到有些可悲,年华虚度。
后来我发现这些无可奈何,这些挫败,这些自我否定,这些习得性无助,都来自“未知”。
我们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无法对事情的难以做绝对的估量,我们不知道竞争者是谁,不知道可能性有多大,不知道我们试图冲破的围城里面到底有什么。
有时候,努力变得很没有意义,付出与回报总不成正比。没有同行的伙伴,只有在迷茫中闯荡的自己。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
怎么办呢?
那就逃吧。
逃到金鸡湖畔,万籁俱寂中一个人肆意汲取天然氧吧的元气。
逃到南京梧桐大道,晚风穿过枝叶落下斑驳光影,安静行走无人打扰。
逃到是苏州小桥流水间,看乌篷船缓缓划过河面,听一声温柔吴侬软语。
逃到杭州西湖烟雨里,沿着湖岸慢慢踱步,任微风拂去所有心事。
走在陌生街巷,遇见一餐烟火、一阵晚风、一束落日,不用赶进度、不用备考、不用权衡利弊,只全然属于自己的每一刻。
我住过45块钱一晚的小旅馆,就在火车站旁边,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我挨过一天的饿,到晚上一晚麻辣烫吃得津津有味。我错过一辆又一辆车,淋过一场有一场雨,一次次因为价格贵而在景区门口停住脚步,一次次放弃想要的东西。
在旅行中,我只有一个包,带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小陈给我带的面包。
当最基本的生理需要都无法得到保障,便不会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又开始全神贯注了,我心中似乎又有说不完的话,我的思绪又开始起舞,我的生活也成为了一支交响曲。
是的,害怕是真的,欢喜也是真的。
害怕让每一次独自出门都有了勇气勋章,
而欢喜让那些“我只能一个人做的事”,变成了我与自己独处的温柔时刻。
为什么说旅行能治愈?大概是因为,当我走在陌生的城市,看遍不同的风景,经历不同的人事,原本纠结的优先级,会悄悄发生改变。
在旅途中,一顿热气腾腾的美食,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次偶遇的风景,都能成为快乐的源泉。那些让我焦虑的考试、那些纠结的回报、那些所谓的“功利”,在广阔的天地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一直很喜欢一句话:没有人会在春天自杀。
当你看见河堤柳树抽出新芽,软嫩的枝条顺着春风轻轻舒展;
看见河面冰雪尽数消融,流水重新泛起温柔波光;
看见街边一树一树花开,暖阳落在肩头,万物都在安静又热烈地复苏。
就会忽然被大自然生生不息的力量狠狠震撼。
冬天是萧瑟、沉寂、容易让人陷入绝望的,可春天不一样。
草木不问过往,不问坎坷,不问人心困顿,自顾自发芽、抽枝、开花,拼尽全力蓬勃生长。
走在江南一路的春风里更懂这份治愈。
秦淮的柳、西湖的堤、苏州河畔的新绿,一草一木都在无声告诉你:
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所有困顿都会慢慢回暖。
自然从不会放弃任何一寸土地,也不会冷落任何一颗低落的心。
春风一吹,万物自愈。
人处在满眼生机的春天里,心底的灰暗、迷茫、无力、胆怯,都会被温柔抚平。
原来生命本身,就自带自愈的底气。
或许,继续流浪也是一种选择。在行走中,不断遇见新的自己,不断消解迷茫与无力。等走到某个心动的地方,或许会停下脚步,或许会带着新的感悟回家。
人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旅行,重要的不是终点,而是沿途的风景,以及在风景中,那个不断成长、不断重寻自我的自己。
白发戴花君莫笑,
六幺催拍盏频传,
人生何处似樽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