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爱情 之梦瑶的故事
1949年4月,南京城里风雨如晦,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又将经历一次翻天的变化。可是,满城的梧桐不知愁何在,照样铺开嫩叶子,樟树这一棵那一棵的,抽着枝条,清香。停课了,一切都乱了,有的要走,有的要留,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住在三山街一栋低矮的二层小阁楼里,阿爹留给她的房子,一楼是铺面,租给了别人,她和一儿一女住在二楼。吃完饭,孩子们睡下了,隔着一条帘子,梦瑶也躺在了小床上。这几天真是乱啊,外面也乱,心里也乱——他已经好几天没来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梦瑶打开小阁楼的窗户,草木的香气吹进来——也许一切没有那么坏?梦瑶打开门,他进到了屋里,坐在梦瑶床旁边的藤椅上。“怎么这时候来了?”梦瑶低声说着,带着一丝委屈,“你还知道来?”他没说话,叹了一口气,过一会儿,抬起头,说:“我有点饿。”梦瑶走到桌旁,把一小盆煮好的荸荠端过来,递给他:“还有汤,我给你热一下。”小炉子热着荸荠汤,清香氤氲在阁楼那狭小的空间,乱世中片刻的温柔和安宁。“梦瑶,局势不好,我可能要走了。”他吃了两个荸荠,终于鼓起了勇气似的,“浦口已经被占了,随时会打过来,我看也就一两天的事。”“你?”梦瑶怔住了,她想到很多次分离的场景,这个时刻,突然就到了。“梦瑶,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知道我不善言辞,我只能说,我对不起你。你跟了我几年,还住在这里……”他看了一眼这个小床,他们那么多次翻云覆雨的温柔乡,又拉了拉床帘子,苦笑了一声,“我跟他们不一样,你知道我是一心为党国的,这些年从未想过自己的退路,所以我没有钱,这几年我想给你收了房,也没做到,现在更是……”“不知道。谁能知道?北平谈判估计谈不成,还是要打,就一条长江,能挡得住嘛?能挡得住就不会打到这了。”他谈到国事,依然是一脸赤诚,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和忧心,“那些人早就没心思了,早就准备了……就这几天,想走的不想走的,都得走。”梦瑶跟他这几年,只知道他是国防部的上校,连他具体做什么都不清楚,他很少跟她提到这些,她也全然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不过是他那坚毅有棱角的脸,温柔有力的臂弯,呢喃的情话,一次次踏上楼梯的脚步声,家常却深情的轻声呼唤——“梦瑶”。“我……”梦瑶不知道说什么,她是很会说话的女子,教小学的国文,最懂得诗词歌赋那一套,可是此刻她竟然找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是没办法带她一起走的,风雨飘摇,孤臣孽子……谁能顾得了谁呢?半晌,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那湖南路呢?你带他们一起走嘛?”如果他带着湖南路的一家老小走、却把她梦瑶丢下,那她真不知道还怎么再看他一眼。“走不了。你知道我不是那种能人,他们都提前安排,我没有,我相信党国必胜呐!现在我自己都不知何处安身立命,哪有能力带他们一起?国才和文杰已经大了,梅英还小……等我安顿了再来接他们吧。”他掀了帘子,看了一眼睡在那边的两个孩子,梦瑶的两个孩子,叹口气:“你把他们照顾好,等我安顿了,或许还有相聚的时候。”梦瑶没再说什么,她已经稍微愉快些了——至少,他不是把她一个人丢下了。她站起来,走到炉子旁,把荸荠汤盛出来,端了一碗,递给他。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了半碗。他起身了,紧紧抱住梦瑶,在她耳边说:“我得走了——你不知道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我是抽空跑出来跟你见一面的。”梦瑶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已经开始安慰他了。他走下了楼梯,巩巩的足音传来,那么近,又那么远。梦瑶站在小窗前,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泡桐树和紫藤花的暗香里……那是1949年4月19日。第二天,国共和谈破裂,渡江战役开始,国民党高层率先乘飞机逃离,三天后,解放军占领总统府,青天白日旗降下,城内国民党守军已没有指挥,于中山东路至中山门一带潮水般涌动,争相南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