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故地
2023年春天,我出差路过南京。
高铁停靠在南京南站的那一刻,我站在月台上愣了足足三分钟。这座城市变化太大了,高楼林立,高架桥纵横交错,完全不是我记忆里那个1998年的南京。
1998年,我22岁,刚从苏北一所专科学校毕业,学的是机械自动化。毕业那年工作不好找,我跟着几个同学一起南下来到南京,在城北一家电器厂找了份流水线技术员的工作。
工厂宿舍是八人间,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室友们鼾声此起彼伏。我干了三个月,瘦了整整十斤,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实在睡不好。
后来在厂区附近找到一间农民房,两室一厅的老旧公房,月租600块。房东要押一付三,我身上的钱只够付一个月的。正发愁的时候,同车间一个姑娘走过来,说她也在找房子。
那个姑娘叫周晓燕,扬州人,比我大两岁。
她看了那间房子后说:“要不我们搭伙吧?”
搭伙五年
现在回想起来,那五年是我人生中最踏实的日子。
我们一人一间卧室,公用厨房和卫生间。白天在同一条流水线上并肩作战,晚上回来轮流做饭。她烧得一手好苏帮菜,我只会西红柿炒鸡蛋,她就笑我:“你这手艺,以后怎么娶媳妇?”
那时候厂里食堂一顿饭要8块钱,我们自己做饭,一天下来不到15块。每个月能攒下两千多块钱,年底回家的时候,终于能往父母手里塞点钱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她准时敲我的门:“起床了,再不走要迟到了。”我迷迷糊糊应一声,她就站在门口等着,直到我磨磨蹭蹭穿好衣服出来。
我们一起走过南京的街巷。夏天的时候,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有个卖凉皮的小摊,五块钱一份,她喜欢吃。冬天的时候,厂区门口的烤红薯摊飘着甜香,我们一人买一个,边走边吃,回到出租屋手都冻麻了。
工友们都知道我们“住在一起”,有人起哄问我们什么时候办事。周晓燕每次都红着脸不说话,我也不知道怎么接话。那时候年轻,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谁都没想过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有一次她发高烧,我请了假照顾她一整天。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问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我的搭档啊。”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离别
2003年春天,父亲打来电话,说家里托人给我在县城找了份稳定工作,让我赶紧回去办手续。
我在那间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
周晓燕的房门紧闭,我知道她没睡,因为能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翻身声。
第二天早上,她送我去南京站。站台上人来人往,她站在人群里,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
她说:“一路保重。”
我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老家后,我进了县里的机械厂,后来相亲、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四平八稳。
周晓燕这三个字,被我压在记忆最深处,不敢碰。
二十年
2023年出差南京,我特意绕到城北那片老厂区。
原来的工厂早就搬迁了,原址上盖起了商品房小区。老槐树还在,只是比记忆里粗了一圈。卖凉皮的小摊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连锁便利店。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遇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
“大爷,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三十多年喽。”
“那您认识一个姓周的,扬州来的,在厂里上班?”
大爷眯起眼睛看了我半天:“你说的是不是周晓燕?”
我愣住了。
大爷叹了口气:“她前几年才搬走。你是不知道,她在这儿等了一个人,等了好多年。当年那个人走了以后,她就一直一个人过。邻居们给她介绍对象,她一个都不肯见,就这么等啊等……”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她妈从扬州赶来,把她骂了一顿,她才哭着说,她这辈子就认定他了。后来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她走了好几年了,听说去了广东。”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很久。
我想起她发高烧那天问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如果当时我说:“因为我喜欢你。”
如果当时我说:“留下来,我们一起过。”
如果当时我回头看一眼站台,哪怕多看一眼……
周晓燕等了五年,等到我离开的那个早晨,没能等到一句告白。后来她等了二十年,等到青丝变成白发,等到自己也离开了这座城市。
而我呢,我以为人生会一直往前走,以为错过的人只是命运的安排,以为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总有机会再说。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二十年。
是整整一个时代,是无数次选择,是两个人各自以为正确的路。
那天夜里,我给她以前用的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
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收到,但我还是写了:
“对不起。”
过了三天,短信显示已送达。
但没有回复。
后记
后来我托人打听,得知她现在在广州,和母亲住在一起,据说身体不太好。
我没有去打扰她。
有些遗憾,注定是一辈子的事。二十年前我没说出口的话,永远也没有机会说了。
前阵子看到一句话:“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有些遗憾以后可以弥补。却不知道,有些错过,就是一辈子。”
我们都是在时代的洪流里被裹挟向前的人,没有人有资格后悔。我只是希望她余生能够安好,在遥远的广州,能够彻底忘掉我这个人。
至于我,我这辈子都会记得南京城北那棵老槐树,记得那年夏天的凉皮摊,记得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的敲门声。
那是1998年到2003年,我人生中最好的五年。
和那个我最对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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