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
长江路尽头那间茶馆,二楼靠窗,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
他叫沈放。军统南京站行动组组长。
茶已凉透。他没喝。
楼梯响了。
上来的人穿西装,戴金丝眼镜,手提一只黑色皮箱。他走到沈放对面,坐下,自己斟了一杯茶。
“东西带来了?”沈放没有抬眼。
“带来了。”西装男人把皮箱搁在桌上,手指停在搭扣上,“但你不会喜欢。”
“说。”
“你上月在汉口杀的那个人,不是共党的情报员。”
沈放端起凉茶,饮了一口。茶汤入喉,冷如未开刃的刀。
“那是谁?”
“军统自己的交通员。他手里有一份名单_名单上有你。”
雨击窗棂,啪啪作响。像有人在敲,又像骨头在响。
“谁让你来的?”
“D先生。”西装男人将皮箱推过桌面,“里面两张船票。一张香港,一张美国。选一个。”
沈放不看皮箱。他盯着西装男人的眼睛,目光如钉,钉住了对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犹豫。
“你不是军统的人。”
西装男人笑了。那笑容薄得像纸,风一吹就破。
“你也不是沈放。”
沉默。雨声骤然大了,整条长江路仿佛泡在河里。楼下伙计收拾桌椅,碗碟碰撞声传上来,清脆如骨裂,又似磨牙。
沈放忽然伸手,按住皮箱。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五把锁。
“我来猜。”他声音极轻,轻得只有对面能听见,却重如铅,“真正的沈放三个月前就死了。我是他的替身。你知道,D先生知道,但日本人不知道。如今日本人要打过来了,你们不需要替身了。所以今天_要么我走,要么我死。”
西装男人没说话。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动作极慢,慢得像在表演。
沈放纹丝不动。整个人如泥塑,连呼吸都停了。
“你不拔枪?”西装男人问。
“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西装男人抽出手_空无一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天前,你的子弹就被换了。”沈放起身,从袖口摸出一枚黄澄澄的弹壳,丢在桌上。弹壳在木面滚了半圈,停在一滩茶渍里,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换子弹的人说,若我今天能活着走出这间茶馆,就去重庆找他。”
“谁?”
“一个叫‘六哥’的人。”
西装男人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而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的惊。
沈放不再看他。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木楼梯上,每一步都如一声钟响。十二级台阶,十二步,不疾不徐,像在丈量自己的命。
雨还在下。
他走进雨里,不撑伞。雨水顺着脸颊淌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身后,茶馆二楼的窗户忽然打开,一样东西飞出来,落在他脚边。
是那只皮箱。摔裂了。里面没有船票。
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_
重庆,罗汉寺,七号。
沈放弯腰捡起纸条。雨水打湿了它,墨迹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他将纸条折好,放入长衫最里层的口袋,贴着心口。
他没有回头。
雨愈下愈大。南京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像一个人缓缓闭上眼睛。
明日,这城里会有许多人醒来。吃早饭,上班,吵架,忘记今夜下过这场雨。
但沈放不会。因为他根本没打算睡。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他是他自己: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一条路走到底的人。
雨夜中,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极长极长,像一柄出鞘的刀,拖在地上,划开了整座南京城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