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镜头中的南京沦陷

刚看到这组图片的时候，我先是一愣。不是因为画面太戏剧化了，恰恰相反的是很多镜头拍摄得非常冷静，在做一份记录：线路、城门、街道、队伍、烟尘……越是这样不带情绪的“平铺直叙”，越让人心里发紧。你把它当作一张张照片来看的话，细节就会一点一滴地往外冒出来；如果你把它们当成一个城市日常被强行切断来读的话，又会觉得每一帧都好沉。

第一张是“南京城攻略”的示意图，黑白线条干净得如同课本插图。城墙、城门、道路和河道都被标了出来，并且还有箭头以及标注在旁边。其实最突出的是不是画的很详细不重要，“看上去像一张可以随手塞进口袋的地图”这一点才最为刺眼。地图上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烟火气，更没有人住的城市里的人家——只有目标和路径。

你看这张图，就会突然想到，在镜头对面的城市已经不再属于“生活”，而被压缩成了一种“地形”。照片中最为让人不安的地方就是：它让你看到了把真实的日子磨平的方式。如果没有年份的话，你会认为这是哪种类型的“城市导览图”？

第二张把人拉回到地面：街道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子，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竖在那里，在十字路口上架起了障碍。镜头里占位置最多的是背影——戴钢盔的人挤在画面前景的位置，肩膀、枪和背包的轮廓堵住了视线。

我注意到街上的行人并不是“空荡”的，但是也没有正常的行进节奏。看不到买菜、挑担子以及互相招呼的随意感，只有那种紧绷着停顿的感觉。“城市已经按下了暂停键”，剩下的都是通过、封锁和警戒之类的动作。照片不用写东西也可以感觉到空气中的硬邦邦的味道

第三张更远。地平线处升起一片浓烟，周围是荒野、草丛以及稀疏的电线杆。画面里没有近景的人，但是你会觉得那一声闷响之后风把灰吹到哪里去，土腥味怎么钻进喉咙。

照片的残酷之处在于它非常“简单”，以至于让人无处可逃。没有特写也没有表情，只有一个事实：爆炸已经发生，并且距离城市不远。人们在看老照片的时候一般会先找一些熟悉的东西来作为参照物，比如街牌、店名；而这张图片上只有烟雾团——它并没有名字，但却把很多人的生活一下子撕开了。

第四张照片看了很久。履带车停在一边，地上铺着钢轨、枕木，几个人弯腰干活的样子好像是在赶工。地面是碎石和泥巴，脚下不平滑，但是动作很熟练。最让人想不到的是画面中呈现的并不是冲锋场面而是施工现场的感觉

可以想象到铁与铁相碰发出的清脆声音、木枕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以及有人喊出“抬”的情景。战争在这里变成了把路修到了家门口的过程。“几根钢轨”背后其实是一套节奏，推进不是靠豪言壮语实现的，而是通过一寸一寸地铺就出来的。”

第五张把城墙拍得很“硬”，墙体很高，砖缝很清晰，在墙下则是一堆散乱的木料和碎物。人群在废墟边穿行，像一条被牵引着前行的线。“最扎眼的就是‘城垣’与‘断壁残垣’之间的对比——前者是经过多年修建而成的牢固结构，后者则是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一般性东西。”

再看那堆木头，就可以想见它可能是门板、窗框或者屋梁，甚至是摊位的架子。平时它们支撑着一家人的生活以及一个小店铺的存在；到了照片中就只剩下“杂物”。生活的材料化了，这是很多老照片不会直接说出来却让人心里发凉的地方。

第六张是拱形的洞口，石块砌成的弧度很明显，在里面和外面都是人。有人扛着东西走，也有人抬着箱子走，动作急促但不是奔跑那种乱——更像是被某种秩序推动着前进。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密。这里的密不是集市上的热热闹闹，而是没有退路的拥挤。你很难不去想他们带的是什么？还能装多少呢？有人回过头来望一眼吗？老照片的力量在于它不回答问题，而是在让你把答案一个个填上。

第七张是人群站在石堆上合影，举着旗子，姿态张扬。镜头在此刻有了“表情”，不是被拍摄者的表情，而是摄影师所选择的胜利瞬间。

但是越是这样的画面，就越能提醒你：同一个城市、同一天的时间中，镜头可以只关注到某一群人的欢呼声，并且把另一边的恐惧与哭泣的声音全部剪掉。照片既可以记录真实的影像也可以选择真实的照片。你说最刺眼的是旗还是被踩碎了的小石头？

第八张在桥洞边，石砌的结构很粗糙，在旁边有很多瓦砾。队伍聚在一起等待下步命令。“静”很明显：没有冲锋时的动作和动态，只有低头、枪口指向的位置等静态画面。

我觉得这样的照片最像站台，人等车、车等人来信号灯亮的时候才能过。但是这里得到的不是回家的机会，而是继续前进的权利。战争中最常见的一种状态，并非电影中所表现的大团圆结局，而是一段长久停滞的时间。“

第九张有“你也许曾经走过这条路”的感觉，街边的房子、店招的形状、路上的电线杆子、光秃秃的大树。远处可以看见城门或者城墙的样子。但是路途中出现的是陌生持枪的人影，把平时街道变成了一条防备之途。

电线杆是我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它们太生活了，拉电、照明、通讯都是过日子用的。但是这张图中，城市的功能还在那里，在城市的日子里已经不在了。这样的街以前你见过吗？

最后一张，骑兵在城门前列队，马的腿、鞍具、骑者的姿态都看得十分清楚。城墙中间留出空隙来放队伍进去的样子很像一个巨大的框子。镜头构图非常完整，甚至有点像是纪念照：前景是骑着一匹马来的人，在后面是一排排列好的人，背景就是厚重的城墙。

越完整，就越让人想起缺失的部分：这座城市原来的所有者在哪里？画面中几乎看不到普通人的生活痕迹，只有占据的空间和排列好的队列。看完这一组之后，在我的脑海中一直有一句话反复出现着：“城墙可以挡风遮雨，但是不能挡住人的心灵被推搡。”

照片放得时间长了就会由“事件”变成“细节”。地图上的一道线条、路口的障碍物，烟尘所呈现出来的形状以及钢轨散发出的那一抹冷光、城门下投射下的影子……它们没有吵闹也没有喧嚣，但是却把那一年南京冬天里的寒冷留存在了纸上。看完这十张后，你认为哪个细节最能引起你的注意？留言说一说，在你看的第一眼里你觉得什么最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