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时间不长,从春到夏,南京的春素来不长,估计也就月余,留下诸多诗篇。一边读诗,一边寻迹诗中的景点。《登梅岗 望金陵 赠族侄高座寺僧中孚》, 诗名中包括两个地点:梅岗和高座寺,皆在今天的雨花台景区。全诗如下:“钟山抱金陵,霸气昔腾发。天开帝王居,海色照宫阙。群峰如逐鹿,奔走相驰突。江水九道来,云端遥明没。时迁大运去,龙虎势休歇。我来属天清,登览穷楚越。吾宗道门秀,特异鸾凤骨。众星罗青天,明者独有月。冥居顺生理,草木不剪伐。烟窗引蔷薇,石壁老野蕨。吴风谢安屐,白足傲履袜。几宿一下山,萧然忘干谒。谈经演金偈,降鹤舞海雪。时闻天香来,了与世事绝。佳游不可得,春风惜远别。赋诗留岩屏,千载庶不灭。”梅岗,一座小山岗,因何取名“梅”,估计多以为是遍植梅花而名,说的也没错。一如明孝陵景区中的梅花山,也是因梅花而名,但还有一个隐含的原因——孙权墓。因有孙权墓,故植梅花为了保护。雨花台中的梅岗估计也是如此。东晋时期,胡人压境,都城南迁,豫章太守梅赜带兵抵抗,屯兵在此。为了纪念梅赜将军,后人在岗上建梅将军庙,广植梅花,遂称为梅岗。明清时,这里已形成梅海,与钟山脚下的梅林分别被称为南京东郊、南郊两大赏梅胜地。梅开的季节,与游人如织的梅花山来比,这儿清静多了。梅岗是为了纪念梅赜后植梅花故名,除了有梅,还有名人。曾经是两个人的埋身之地,一是东晋的谢安,二是南唐的韩熙载。“曾”,因谢安刚逝时孝武帝司马曜赐了一副上好的棺材,在梅岭选了这块风水宝地厚葬了主持“肥水之战”大破秦军的“再起东山”。这是东晋的事。到了南唐,高才博学的韩熙载死后,李煜为其选择墓地,旨在“山峰秀绝,灵仙胜境,或与古贤丘表相近,使为泉台雅游”。后将他埋葬在梅岭的谢安墓旁。但今天到梅岗,墓园皆不见,不过园中有韩熙载的雕塑,却没有谢安的。这是为何?据说,谢安下葬梅岭后,随着东晋灭亡,谢氏家族的荣耀也随之褪色,但墓地倒还相安。宋齐梁后,到了陈,陈宣帝陈顼的次子陈叔陵的生母彭贵人去世,陈叔陵相中了谢安墓所在的梅岭这块宝地,梅岭不大,陈叔陵遂“鸠占鹊巢”霸占了谢安的墓地。——这一幕后世的明太祖何其想像,不过明太祖好歹将宝志好好迁移,不似陈叔陵如此不计后果。——果然,其下场很惨。陈宣帝驾崩后陈叔陵发动叛乱,兵败伏诛。其母亲彭氏的尸体也被扒了出来,修建的庙寝被捣毁,墓地重新归谢家所有,但谢安的后世子孙没再将其归葬此地,而是安葬于湖州的长兴。故尔当南唐时的韩熙载入葬时,梅岭之上既没有谢安,也没有了彭氏,得以独享于此。对于韩熙载,恐不熟悉,更为我们所知晓的是《韩熙载夜宴图》。南唐画家顾闳中的绘画作品,现存宋摹本,绢本设色,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原件没有,复制件颇多,在南博院、南博馆皆有展呈,作为南唐的“标识物”还出现在南京属南唐印迹的地方,例如曾经的杨吴城壕,后来的青溪,即贴着龙蟠路,从珠江路到东水关的这段水系。始建于东晋,“高座”说的帛尸梨密多罗(音译),原为龟兹国太子,让其弟继承王位,出家为僧,晋永嘉年间来到中国,恰中原大乱遂辗转渡江南下来到建康,起初住建初寺。后与王公大臣们交游,丞相王导见而奇之,拜其为师,亲自为他驾牛车,尊其为“高座”法师,因常在石子冈东行头陀,既卒因葬于此。成帝怀其风素,于冢树刹,遂名其寺为高座。到了梁代,梁武帝国师宝志禅师——便是前文中提到被朱元璋“鸠占鹊巢”,被迫搬家的宝志——住持其中,有云光法师在此端座山巅说法讲经,数日不散,感应佛祖落花如雨,后称讲经高台处为“雨花台”,“雨花”因此得名,如今在台上建“雨花阁”纪念此事。李白族子中孚,披缁至此,造塔名“中孚塔”,今亦久废。宋改为永宁寺,泉即以永宁名。明分寺为二,西日高座,东日永宁。二寺后皆荒落不堪。如今修缮一新,重续香火,对外开放。古寺颇觉风雅,且跟其他几座寺院相比,地处雨花台风景区中,外围环境也甚是优美。可去一观。李白在金陵盘旋,后在栖霞寺与族侄再次相遇,获赠仙人掌茶后作诗酬答《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常闻玉泉山,山洞多乳窟。仙鼠如白鸦,倒悬清溪月。茗生此中石,玉泉流不歇。根柯洒芳津,采服润肌骨。丛老卷绿叶,枝枝相接连。曝成仙人掌,似拍洪崖肩。举世未见之,其名定谁传。宗英乃禅伯,投赠有佳篇。清镜烛无盐,顾惭西子妍。朝坐有馀兴,长吟播诸天。”诗中说到李白喝到一款“仙人掌茶”,乃是新制,与后来苏轼的“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时的“小团月”,又有所不同。茶在李白的诗中难得一见,最多的是酒,在哪饮酒——登凤凰台。江心洲曾有一座凤凰台,建成之后没见怎么宣传,便败落了。江心洲在唐代时没于水中,李白饮酒作诗的凤凰台定然不在岛上。后有次去门西,偶然走到一处考古遗址,听工人说是凤凰楼之所在,考古还没有结束,静等最后的考古报告以证实。前一篇参观武庙闸之侧的历史文化展,说到南京的水系。始于六朝,展板中有玄武湖与六朝宫城之间的皇城园林、驰道等,再次插入这张地图,将关注的目光从玄武湖移到城南,在朱雀桥与瓦官寺之间有凤台的字样。北玄武,南朱雀,朱雀桥正对宫城的南门,便是今天的中华门。而瓦官寺尚在,故尔可知凤台的大致位置。时李白出川初到湖北游黄鹤楼时,放眼四顾,但见楚天辽阔,江水浩瀚,江城美色尽收眼底,不由诗兴大发,想题诗一首。然而,当看到崔颢题写的《黄鹤楼》后,反复吟咏,感觉崔颢所写已是绝佳,难以超越,遂搁笔不写,并戏谑地题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数十年后,来到金陵,登金陵凤凰台,这份记忆再次浮上心头,写下《登金陵凤凰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置酒延落景,金陵凤凰台。长波写万古,心与云俱开。借问往昔时,凤凰为谁来。凤凰去已久,正当今日回。明君越羲轩,天老坐三台。豪士无所用,弹弦醉金罍。东风吹山花,安可不尽杯?六帝没幽草,深宫冥绿苔。置酒勿复道,歌钟但相催”。凤凰台,瓦官寺,皆是当时的人文景观,名胜、古寺。还有下一首诗中出现的“谢公墩”和“冶城”。“谢公墩”在哪,宋朝的王安石也写过“谢公墩”,他晚年隐居半山园离“谢公墩”很近,"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可知,靠近半山园。《登金陵冶城西北谢安墩》:
“晋室昔横溃,永嘉遂南奔。沙尘何茫茫,龙虎斗朝昏。胡马风汉草,天骄蹙中原。哲匠感颓运,云鹏忽飞翻。组练照楚国,旌旗连海门。西秦百万众,戈甲如云屯。投鞭可填江,一扫不足论。皇运有返正,丑虏无遗魂。谈笑遏横流,苍生望斯存。冶城访古迹,犹有谢安墩。凭览周地险,高标绝人喧。想象东山姿,缅怀右军言。梧桐识嘉树,蕙草留芳根。白鹭映春洲,青龙见朝暾。地古云物在,台倾禾黍繁。我来酌清波,于此树名园。功成拂衣去,归入武陵源。”
在《江上送女道士诸三清游南岳》之后,自己也离开金陵,《自金陵泝流过白壁山玩月达天门,寄句容王主簿》南下越中而去,“金陵之旅”结束。
这是李白第二次,于 747春—747夏来到金陵,写下这么多诗,不能一一记住,且再次呤诵这首《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诗在,凤凰台便在。
747年,李白来此而作,而今,我们高声吟诵,并继续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