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址旧事”
南京保卫战快过去89年了,经过后人几十年研究搜集已经在专业领域出版、发表了众多推陈出的新史料,让热衷于这段历史的朋友可以更加深入了解进行研习。
一段历史宏观可述,微观难寻,但只要历史发生过的,一定都会有蛛丝马迹在某个时刻它会展示于后人。今天我展现给大家的南京保卫战“战车第3连”1937年12月拱卫南京的一段记载收录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我多年前发掘并整理了这些资料,今天才得以首次公示并呈现一些珍贵历史图片,让这篇文章给我们耳目一新的真实震撼,更可以把过去的一些不正确认识进行纠偏引正。由于该资料中体现了多个历史事迹的还原和佐证,所以分成上、中、下三集编写以飨读者参考研读。
1937年12月1日,占领上海的日军部队,不听命于本土大本营规定的“止战线”停于苏州的命令。在华中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与杭州湾第十军司令官~柳川平助中将的坚持下,以精锐海陆空二十万兵力五路并进,进攻并包围了当时的国民政府首都~南京。由此南京卫戍司令部成立,开始布防拱卫首都之战。
当时南京大部守军是截留了从“苏锡常”撤下的12万左右的残缺部队去抵抗20万现代化装备的日军,可谓以弱抗强。而在南京本地刚成立不久的装甲兵团战车部队也被南京卫戍司令部强行留下划归直属参加南京拱卫,这就是本文章主角番号“装甲兵团第3连”。
我们根据当年战车连连部侦察班班长何兆嘉回忆,先简单介绍下“战车第3连”主要德式装备。战车连1个,战车为德造克虏伯一型Panzerkampfwagen I Ausf. A战车(无炮,每车只配两挺MG-13高速机枪),留南京实为13辆,分三个排;
连属通信班1个,配用德国慕尼黑春达普公司生产的“Zündapp 摩托车”12辆;
连属战防炮排1个,配德国Pak35年型/37㎜战防炮,2门;
连属补给排1个,配属德产奔驰载重卡车10辆;
连部,配有克虏伯公司生产的Sd.Kfz. 220 系列轮式装甲侦察车装甲侦查车,2辆;
大致如此兵力配置。

南京“战车3连”德式1型战车【属于第1排编序第2号战车,南京保卫战被日军缴获后拍摄】

德产“春达普摩托车”。何兆嘉就是骑着它传递信息侦查敌情。

战车教导营营长彭克定

1936年12月17日,交辎学校教育长徐庭瑶及教导营营长彭克定向财政部孔祥熙汇报并索要该营所有战车需储备四年弹药及零部件购买金额17.2万英镑,合计当时国币292.76万元的呈文。
“战车第3连”从12月初就开始进入南京战备,并在12月7、8日配合了南京东郊麒麟、复兴桥中央军第36师补充二团和东南郊江宁淳化镇51师301团、上访镇、方山、河定桥305团外围作战,两处作战共计损失四辆战车。

根据“二档馆”战车连《拱卫南京战役》资料及何兆嘉回忆记载,战车连9日撤进城后布防为:第一排归第二、第三排由西至东负责水西门、中华门、光华门城内战线;战车一排两辆归卫戍司令部配属,一辆预备机动。

国军装甲兵团《拱卫南京战役》第一页资料复印件。

战车第3连少校连长赵鹄振【照片由台湾黄埔后代联谊会会长邱智贤博士提供】

战车第一排钱绍江排长,黄埔军校第九期毕业照【照片提供者同上】

何兆嘉回忆,后期作战实际指挥是补充营营长刘介辉中校。12月7日,赵连长和第一排钱排长就已经脱离了战车连队,去下关找船不归。
至战事进入12月8号后,外围多个阵地被日军强行突破占领,战车也损失多辆只能撤回城里布防,准备配合城内守军进行巷战。
根据“二档馆”战车连《拱卫南京战役》资料及何兆嘉回忆记载,战车连撤进城后布防为:第一排两辆负责城北卫戍司令部,第二、第三排由西至东负责水西门、中华门、光华门城内战线。
资料详细记载了12月10日夜,光华门步坦作战的一段悲剧。以下作者根据资料进行真实还原:
10日,光华门被日军炮击洞穿,城门沿口坍塌,日军第九师团第36联队第一大队约30多人冒着巨大伤亡终于占据了瓮城洞,在此利用炸塌的城砖、沙袋、拒马木栏,紧急构筑工事死战不退,此时只有我教导总队有限的工兵营防守这里,但他们还是以机枪、手榴弹进行奋力还击,但因瓮城两道死角之故,虽击毙日军十来人,但剩余还是继续顽抗,而城外右翼占据“防空学校”兵营的日军大部队也不断继续冒着城墙上守军多挺轻重机枪交叉火力增援过来,并有部分日军已经突进城内占据城门两侧民房与守军进行巷战对射,危险至极军心动摇,震动了卫戍司令长官部,唐生智司令官着即命令战车连第二排战车两辆,在排长蒋升率领下,由城北湖南路丁家桥辎重学校出发支援光华门教导总队工兵营作战。

战车第二排蒋升排长,黄埔军校第九期毕业照【照片提供者同上】。
战车抵达后已经深夜,归教导总队二团石姓参谋指挥,但未见石参谋人影。战车停在御道街上左右顾盼时,教导总队第二团团长谢承瑞上校赶到,上前与蒋升排长说明此地敌情。谢团长告知,光华门已经被日军突进来几十人了,他们占据城门及附近民房与我对峙中,请求战车给予支持。
蒋升排长知悉后,先准备开车冲进门洞射杀这些日军。但因天黑城门洞内目标不明。又得知城门两侧附近还有我工兵营士兵正在加紧修补被日军白天打塌的城墙,而部分日军已经在城门内占据高处可以俯射战车,如冒然推进必然对己不利。所以只能将两辆战车开抵御道街与大光路街口处接近城门,以四挺高速机枪如暴雨倾泻般向城门内及两侧民房的日军扫射,此时城门房屋被打得劈里啪啦,如马蜂窝般的弹孔使得墙穿瓦落。

谢承瑞,江西南康人(1904年~1937年,享年33岁)。1930年毕业于法国楓丹白露炮兵学校/法国兵工大学,这是他毕业时着法式学兵服【由黑龙江李建国先生ai修复】

1921年周恩来(左二)、谢承瑞(左一)等合影于法国勤工俭学时。【照片由黑龙江李建国先生提供】

笔者今天实地近距离模拟当年战车停靠射击位置。据光华门城门仅五十米距离。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南京御道街向光华门方向拍摄,此时状态更接近1937年,很多民房就是1937年原物。(南京资深民间老照片收藏家薛汉林先生提供)
战车无情的机枪子弹向敌人宣泄,那些民房土墙根本抵挡不住德国7.92毫米子弹连续射击的洞穿力。而之前与敌人进行巷战的教导总队工兵营官兵也在附近民房中隐蔽,战车无法知晓敌我具体位置,当即也把工兵营两连长误杀阵亡。因为战车射击时车长与射手基本都是关顶盖进行操作,步兵也没有无线电与车内沟通,爆竹般的机枪连续射击声掩盖了外面我步兵的求停声。只能任由机枪来回扫射。
此时的日军也是被打得死伤一堆,份份后撤。而谢承瑞团长得知我们的战车误杀了他手下两个连长,那还得了啊!即刻要求战车机枪停止射击,就冒着弹雨冲到战车边,从外敲打车体才能让蒋升排长停止了射击。此时刚才被打得抱头鼠窜的日军发现机枪停止射击,又份份从城门洞里出来对我军进行反击。战车也不惯着,两挺机枪继续又冒出火舌,再次把这些日本杂碎打了回去。
就这样日军再也不敢轻易冒头反击了,但我军还是消灭不了城门内死角的日军。谢团长要求战车可以后退,但不要走远,这样可以给他部下壮胆增强信心。就在敌我双方继续对峙时,粤军第83军李江的156师932团由常府街三条巷赶到支援过来了。谢承瑞团长与156师官兵共同协作,从中山东路“励志社”调来好几大桶汽油,然后将汽油灌进破损的城门洞里,扔进几枚手榴弹引爆,就能做到烧死、呛死瓮城死角里面的大部日军,这才缓解了光华门的危险压力。

笔者以今天空中由北向南俯拍示意当年战车与城门之间作战的距离关系。

该图拍摄于1939年,从另一个角度由南向北航拍。可见上图城门右侧(东)民房尚在。笔者绘图箭头所指我军战车位置,及敌我当时双方势态(取自卢海鸣博士《南京民国建筑》)。

笔者所指方向就是当年被战车误杀教导总队工兵营两连长的当时民房位置。

12月13日光华门日军进城。可见城墙被炮轰击坏损未及修复。城门内西侧(右侧)民房墙上因战斗形成大窟窿。此处应为国军占据。房侧还是大量拒马,这就是当时光华门真实状态

光华门内东侧民房明显有巷战典型凿洞,日军突入城内第一时间占据这里,与对面民房守军形成了对峙互相射击。

当年光华门瓮城位置示意图。

1938年拍摄的日军观察光华门瓮城被守军战车打得弹痕累累的城墙内侧。当时日军突入的步兵就是躲在这瓮城死角让我们无法彻底消灭。所以日军把光华门作战作为南京的经典战例写进军事院校教科书进行学习借鉴。并把此处作为了重要的战场展示地,给众多日本国人过来观摩。连门楣都被战后日军挖下带回日本做纪念,可见光华门之战是他们的痛楚之地。

1938年4月,日本东久迩稔彦王亲王到达南京也必须来此地观摩。可见城门西壁墙体水泥护层上被我军战车机枪射击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大小弹孔。
蒋排长的战车此时见危险已经排除,旋即撤回湖南路丁家桥交辎学校本部补充整理。第二日(11号),刘介辉指挥官又命第二排蒋升排长率战车两辆前往光华门与通济门之间巡防,来回凡有三次之多,以确保该处不再发生如前日危情出现。

1937年时的南京交辎学校大门

原交辎学校现状。今为“985院校”南京东南大学丁家桥校区。
这就是真实南京保卫战“战车第3连”光华门巷战斗记录一瞥,也是真正作战的真实还原。它没有宏大的夸张言辞的刻意宣扬,倒是透着战争冰冷无情的残酷。战争就是这样,我们单方面认为战争好像就是我杀敌,敌攻我,但事实有时是扎心掏肺之痛的,误杀误伤比比皆是。所以来之不易的和平我们今天再体悟下是多么的珍贵难得了。

该资料第28页。因原资料年代久远,已经不甚识辨,笔者尽力去以重新画写,以能顺通解读(但尚有部分实在无法辨认)。

笔者在光华门城墙遗址前,缅怀抗战先烈当年奋战的牺牲精神,以壮志怀。

城墙上至今还留有当时战斗的弹孔痕迹。

笔者于光华门瓮城旧址处。
预知后事,且待看笔者的中集~《战车3连悲壮的结局》及下集《战车3连佐证88师孙元良师长没有溃逃》,下集更有精彩,诸君请多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