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下过雪的南京城很安静,从浦口到乌衣的铁路轨道已经铺满了厚厚的雪。高云山带着部队正卧在离铁轨稍远的地方,他的视线落在铁轨远处。那里天地之间一片银素,各自倔强的树枝被沉重的气候压弯乃至压断,长天不见放晴日,厚厚的雪色如同积重的尘土,灰蒙蒙、沉甸甸,压得万物喘不过气。高云山记得自己过去也曾从南京城里跑出来,到铁轨上遛遛。那个时候的铁路像是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而此刻的铁轨像是两道被施了法的符咒,霸道而蛮横地切开了天地两极,砍翻了万事万物,空气里仿佛没有一丝活气。对于这一年的中国人来说,日子岂不是和这严酷的天气一模一样吗?
年纪轻轻的高云山有着进步青年的斯文,又有着军人的刚毅,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融合。他读过书,加入地下党组织,又辗转上了前线。他留在这里作战,因为他热爱这片土地。
高云山知道自己的任务,他早早地安排了人手,把炸药包藏到了轨道的枕木之间,用草席盖住。一个远程的电发火装置从地下通往了轨道的远处。这恶劣到不见物事的天气,正好给他们做了天然的掩护。
在这条铁轨上,每当有列车风驰电掣而来,寂静如死水的天地间像拉响了巨大风鼓,阵风吹得两旁的树枝瑟瑟发抖,像极了一个正在受刑的人,正经历着痛苦、惧怕、恐慌,当然,还有极致的疼痛与颤抖。
津浦线是连接华东和华北的大动脉,落入日军控制之后,既是占领日军的补给线,又是资源掠夺线。
日军在滁州一带的混成旅部队正等待着这一趟列车运送的军火。高云山的任务,则是在这段铁路上袭击它,截断它,乃至缴获它!
按时间计算,列车就要来了,高云山做了一个手势,手握电发火装置的战友对他示以坚定的眼神,一切准备就绪,就等高云山发出一个行动信号。战友叫鲁川江,他隐蔽得很好,完全与周围环境融为了一体。他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像是被冰雪雕刻出一般,浑身上下透出一种坚定的信念。稳,必须稳,他的手必须稳,他的心也必须稳。每次作战,鲁川江都必须把自己调整到最稳定的状态,面对飞驰而来的列车,他必须掐准一个关键时机,让炸药稳稳地起爆。如果列车还没跑到爆炸点就引爆,那么敌人就会警觉并采取补救措施,如果列车车头已经跑过了爆炸点,那么对车头的打击力度将会大打折扣。
鲁川江和高云山合作过很多次了,因为这一次的任务非同小可,所以他比之前计划得更加周密,更加谨慎。在行动前,他和高云山对引爆设备反复验证,确保引爆的时间和效果,又对炸药的填量进行了充分的计算,确定这样的装置足以颠覆正在奔驰的车头,从而引发后续车厢如火龙般翻出轨道。鲁川江看了看隐蔽在一侧、如临大敌的高云山。
高云山额上居然滴下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汗珠,汗珠顺着高云山的脸庞滑落,中途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冻成水珠掉落了。
高云山看着鲁川江,树杈上的冰枝垂落,打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旋又迅速镇定下来。鲁川江比高云山小两岁,但却比高云山成熟老练得多,他向来沉稳,毅力过人,别说树枝垂落砸手,就是子弹打穿手掌,他也能咬着牙不晃动。
随行的其他战友默不作声,空气里充满了紧张。在列车经过引爆点之前,如果有任何一人暴露,任务可能就彻底失败了。
鲁川江和高云山盯着南京方向,两条轨道若隐若现,懒散地伸展向了远方。他二人定了定神,皆是一样的念想,等到那趟罪恶的列车驰过之时,一声令下,炸药一响,轰——把这些军火都掀翻,给战场上的同志留出时间,创造机会!
不知不觉,雪好像又开始下了,能见度逐渐降低。
时间已经近了。
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冒着热气,在高云山和鲁川江的眼里,这个铁乌色的黑点正逐渐变大,列车来了。
高云山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正在视线里变大的黑点,他瞪大了眼睛,仿佛看着猎物即将落入设好的陷阱。鲁川江已经把手按在了起爆设施上,快,老高,给我信号。
高云山内心有点兴奋,猎物终于来了,他可是给上级立下了军令状,不成功就提头来见。一切布置妥当,一切验证完备,只需要一声令下,手到擒来!蓦地,他发现了列车上的异样。车顶有两个活物——是两个人!
列车顶上怎么会有两个人?高云山目力过人,他定了定神,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睁开,他确确实实看见了列车顶上趴着两个小孩儿!小孩儿裹着不厚的棉衣,棉衣有些破烂,脸上全是油污,明显是两名小乞儿。
这两个小孩儿是哪里来的?高云山脑袋嗡了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办?怎么办?列车越发近了,还炸不炸?
鲁川江向他招手,示意他快呀,给信号,炸!高云山身旁的一名战士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小声道:“高队,怎么办?”
高云山内心一阵江海翻涌,他也在问自己,怎么办?炸不炸?
身旁战友小声说:“高队,您立了军令状!”高云山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必须炸!如果不炸,敌人就会得到这批军火。军令如山,事关前方战事,不能有妇人之仁,牺牲在所难免!
列车就要进入安全起爆区域了,高云山举起了手……这是和鲁川江约好的信号。
这时,其中一个小孩抬起了头,在这个行进的距离里,高云山看到这小孩约莫十五岁上下,他的脸被冻得裂开,眼睛耳朵都冻得通红,他一手抓住车顶的焊铁环臂,一手抓住旁边的同伴,生怕他掉下车顶。
高云山见状浑身一颤,天地间的雪下得有些残酷,树枝被压断一片。他发现自己手在抖。远处列车驰来,高云山闭上了眼睛。
见了鬼了,这两个从天而降的乞儿到底是干什么的!
顾阿四今年十五岁,是城西郊出了名的小邋遢、乞丐王。他和一众伙伴长年流落浦口车站附近混吃,有时候做点杂工,有时候靠来往的乘客赏饭。在大雪压城之前,他和一众顽童在村子里打赌,赌的内容匪夷所思。
今天大家打赌的内容,是顾阿四到底能不能爬上城墙。顾阿四不屑,这有何难?他顾阿四自小拜了一个好师父,学了个绝活,有一手高超的攀爬技艺,平日里南京城外光溜溜的明城墙,他不费吹灰之力就上去了。今时不同往日,这城墙下过雪后,已经不一样了。
大雪压城的第一天,城墙变得异常湿滑,一半冰碴、一半雪水把历史的灰砖重新刷洗了一遍。两只松鼠衔着果子正从城北端的一头往西而去,可爱的小家伙在城墙转角处发生意外,嘴巴里衔的果子掉了,小家伙为了去追果子,失足也往墙外滑了出去,只听两声一前一后的轻响,墙角的积雪堆便起了两个圆圆的雪洞,这下坠力可不小。
顾阿四和小伙伴们在墙下目睹了这一幕,这么冷的天,连松鼠都过得如此艰难,何况人?
顾阿四甩了甩手,晃了晃膀子,理了理衣服,这城墙他悄悄爬过很多回,在大雪之下尚属首次,牛已经吹过了,不上也得上。他上前一步,用脚尖先轻轻蹬了蹬城墙的砖面,确实很滑,比平日的难度不知高了多少倍。小伙伴里有人揶揄他:“顾大头,你敢不敢啊?这绝活失灵了吗?”顾阿四斜他一眼:“我师父教的绝活,只说‘三不干’,就没说过会失灵!”
顾阿四的这绝活,源自来安县流落过来的一名老乞丐。此人长年风餐露宿,在夜间为防野兽,便试图爬往高处夜栖,久而久之练就一身爬墙之术,再高再陡的地方,端的是如履平地。他来南京的第一天,撞见顾阿四讨饭不成正在挨打,他拎起顾阿四,腾空就爬上了城墙,把他解救出来。
师徒缘分是如何结下的,这不为外人知道,老乞丐过世前不久,汪伪政府建立,南京已经成了日本人的南京。有人劝他出走,凭着一身本领,怎么也能逃出困城,别处好活去!老乞丐看着南京城墙,走,走哪里去?出了这个墙,哪里都一样。何处不是水深火热?他走不动了,翻了一辈子的墙,知道自己翻不过的坎到了,他把顾阿四拉到身边,顾阿四问师父还有啥心愿。师父说:“徒弟,你陪我去西善桥牛首山看看。”
南京城西善桥的牛首山,因为山顶突出的双峰恰似牛头双角而得名,此处自唐以来便为佛教三大名山之一,与西北之西凉、西南之峨眉并称三大道场。师徒二人登山那天,骤见东峰西峰之间起了一道烟岚,山间云雾缭绕,弥漫山谷,继而日出彩霞,如佛光普照。师父自知天命已到,给顾阿四交代了“三不干”,说:“学会了师父的飞檐术,得有‘三不干’,是哪‘三不干’?偷鸡的事不干,赌钱的事不干,没有骨气的事不干。”
师父咽气后,顾阿四身在行乞群中,赌钱的事是少不了,至于偷鸡摸狗的事……他确实也翻墙偷过东西!可那是因为太饿了啊,跟着自己的小孩们也饿。不偷能怎么办呢?
今天又要赌钱,对手是城东的顽童伙,只要赌赢了,自己手下的四五个小孩就有钱吃饭了。玄武湖旁边的老乔包子铺,热腾腾的包子已经在飘着香。那香味让顾阿四彻底把师父的“三不干”忘了。顾阿四有个手下叫罗阿三,罗阿三有个妹妹叫小丫蛋。这小姑娘几天没吃过好饭了,前天小丫蛋跟着顾阿四从老乔包子铺走过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蒸笼,根本移不动脚步。顾阿四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大世界,那里正在莺歌燕舞,门外的黄包车流动如织,所谓名流和日本人正在觥筹交错。一条青石板路仿佛把南京城劈成两个世界。
必须赌,必须赢,这下过雪的城墙,有什么难的。于是顽童们和乞儿们扎堆到了一处老城墙处——此处荒置已久,属于没人照看的角落。
顾阿四长吸一口气,伸脚蹬上了湿滑的砖墙,他一纵身,向墙上跃出,双手试图抠住墙砖的缝隙,嘶的一声,他身子猛地向下滑。墙下发出嘈杂声,有的笑,有的吹哨,有的鼓劲儿……这可不能丢人,顾阿四面色涨得通红,他腰上一发力,伸手抓住了一块墙砖微微突出的部分,随即气聚脚尖,快速在墙面点行,顷刻便登上了墙头。
“好!”墙下的伙伴喊出了声,赢了!顾阿四在墙头大口喘气,手指冻得发红,他得意扬扬,睥睨众生,浑然不觉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在远处盯着他。这双眼睛在南京城里大大有名,是日军“中国派遣军”宪兵司令部所属南京宪兵队特高课头目之一尾野。
正当顾阿四沉浸在得胜的喜悦中时,罗阿三从顽童群中探出头来,喊:“顾头儿,不好了!小丫蛋——小丫蛋被宪兵队的人带走了,说是在车站行乞时偷了东西。小丫蛋怎么可能偷东西?这不是胡扯吗?”罗阿三拉起顾阿四就往车站跑。
在熟悉的浦口车站站台前,拦住他们的是一队日本兵。日本兵把小丫蛋绑上了列车顶。列车即将发动,罗阿三和顾阿四吓得魂飞天外,这是要干什么?小丫蛋肯定会死的。
罗阿三拉住顾阿四的手:“顾头儿,顾头儿!求你了,救救她!救救她!”顾阿四心中焦急,这都是带着武器的日本宪兵,我是神仙啊,能干得过他们?一道灵光乍现,他素来有些急智,这列车并不算高,比起南京城墙来说,算得了什么?于是便绕过警戒,快速往站外跑,穿过铁轨,躲到站台外的长草之中,他仔细观察,这趟列车是军用专列,想必是运送重要物资的。
蒸汽冲天,列车发动了。小丫蛋被堵上了嘴,喊不出声。就在列车经过顾阿四的时候,他快步赶了上去,长吸一口气,师父教的飞檐术此刻大派用场,他像猿猴一样攀上车厢,几个手抓脚蹬,上了列车顶,只觉风雪从自己耳旁掠过,割得生疼。
小丫蛋骤见来人,绝望的眼睛瞪得大大,她信任的顾阿四哥哥救她来了。顾阿四趴低身子,此刻列车尚未开远,他须等列车彻底走出站台上日本兵的视线范围,再把小丫蛋解救下来。
列车的蒸汽味道很大,顾阿四差点呛咳出声。他定睛一看,全身冰冷,小丫蛋瘦小的手被一条金属手铐铐住,扣在了列车顶的一个焊铁环臂上。这下坏了,他压根没有办法解开手铐。
车行渐远,夜雪降临,列车如同一道黑色巨蟒向黑寂深渊游去。小丫蛋浑身都在抖,也不知是冻,还是怕。顾阿四解开小丫蛋被堵住的嘴,说道:“丫头你别怕,有顾哥哥在。”他内心打定主意,虽然不知道日本人有何用意,但绝不能把小丫蛋一个人留在列车之上,等到了乌衣站,再想办法解开手铐,这一段路就在车顶保护小丫蛋。他纵有飞檐术,此刻登上了车顶,却也是下不去了。
列车开走后的浦口车站,特务头子尾野悄然登临,列兵向他敬礼。副官向他报告:“有个小孩子爬上去了。”“小孩子?已经不小了,我看他有些本事,经常和人赌钱。”尾野从怀中掏出一枚硬币,在指间反复把玩。远处雪渐渐下大了。他在两天前收到了语焉不详的消息,表明这趟军火列车的信息可能已经被泄露,如果不出意外,这趟列车应该也会跟此前很多次一样,被新四军中途袭击。日本人立刻更换了列车的班次,加强了沿线军事巡逻与保卫。
“列车班次调整过了,不会再出问题吧?”副官问。尾野鼻子里哼了一声:“让青田他们这帮白痴好好沿道巡逻!”
虽是如此,尾野仍然觉得不保险,他一时兴起,把小丫蛋绑上了车顶,这下他又多了一注筹码。他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中国古代封建王朝有用女孩献祭海龙王的记载,我倒要和高先生赌赌看,这趟列车还会不会出事!
青田走在巡逻线上,他感到后背阵阵发冷。接到尾野关于加强巡逻警戒的通令,青田内心是一万个不乐意的。他非常讨厌尾野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夜晚的雾气有点重,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像有几十斤的重量。探照灯一开,又显得自己目标过于明显,容易成为靶子,这种天气外出巡逻,真是太难受了。
他领命固守铁道沿线的重要据点,听起来像是清闲差事,但实际上,这比上战场打仗还可怕。他和同伴把吊在脖子上的枪端了端,枪膛的温度像冰棍一般。同伴吹了声口哨,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地笑出了声,有什么好怕的,不远处,驻着一个师团,再不远处,南京!汪政府的心脏,驻军,宪兵,大大的有,有大部队撑腰,咱们这里不过是个前哨警备站,发现了新四军,别斗硬,放枪示警就好了。
青田回头苦笑,这小子看来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被淘汰到了这个警备巡逻站。同伴说,就看一圈,把灯打亮,看一圈,没事就回,屋里还煮着酒呢!也不知道是谁帮谁壮了胆,领队的青田终于敢举起探照灯,蒙蒙的黑夜雾气像是一团在水里憋坏的鱼,突然围食聚拢到了玻璃灯泡和麻织的灯罩上。光亮畏畏缩缩地向前,照到有些摇曳的铁丝网,铁丝网背后是一排焦黑断壁的民房。为了避免新四军借助民房发起战斗,师团下令把铁路两旁的民房烧掉。荒凉的夜,光秃秃的墙,夜风从墙垣的缝里透过,吹得人寒意更甚。
铁轨向远方懒散而去,冰冷的轨道映着冰冷的月,石头被风吹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青田猛地感觉不妙,石头怎么会自己响?风哪里有这般大?难不成是……他越想越害怕,他赶紧把灯关灭,用力瞪着铁轨远处,仿佛深邃的黑暗之中,似要扑出一条巨兽。那懒散的铁轨猛地笔直向前,用力伸展,石头动得越来越厉害。青田不停发抖,额上汗珠簌簌而落,打湿了帽檐,打湿了领子,打湿了后背和前胸。
该怎么办?他握紧了枪,该死,真的不该来中国参加这场战争。青田有三个秘密。第一个是他偷偷阅读了很多书,有一定的思想,他不敢对别人说。他认为不义的战争终将会被历史审判。他负伤,然后厌倦,故意犯了错误,想逃离战场,这是他的第二个秘密。最后,他被发配到了津浦线上来承担一段铁路的警戒巡逻工作。神出鬼没的新四军屡次在津浦线袭击铁路,破坏从浦口到乌衣的铁路段,切断补给线和运输线,真令作战当局头疼。青田第三个秘密,也是最大的秘密,却是致命的——他所在的警戒站只有不到十人的兵力,他每次出来巡逻,都感觉自己随时将要上天国去。
石头越来越颤抖,他感觉自己的肝胆也在跟着颤抖,他听见同伴在轻声喊他的名字,他想要示意他们噤声,可是他的嘴皮却不受使唤,怎么办?这群死小子,会被当成靶子的!远处像是有些什么响动,青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铁轨远方,华北交通株式会社的火车正从远处驶来,空气中弥漫着工业机器的气味。
这列车是运矿车,它准点抵达了青田等人的面前。这是从占领区某处掠夺而来的资源,即将通过津浦铁路运走。青田的同伴们看着列车疾驰而来,作为日本帝国的军人,他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蓦地,一声巨大的响声爆出,列车的车头冒起了火光,那火光直刺人眼。又炸了!青田感觉一股热气冲上了头顶,他情不自禁地大喊了一声,喉头涌出血来,仰天倒了下去。还是炸了!尾野玩了那么多花招,怎么还是炸了?
同伴紧急卧倒,把青田拉倒在地,然后迅速摆出两个防御回击的小队形,后队掩护前队,前队又变作后队,像蠕动的虫子一样,慢慢退到了黑暗之中。那翻覆的火车头随着巨大声响飞出了轨道。青田四肢被同伴拉扯着,感觉像一股从内脏深处要被往外拉出的力度,即将把自己五马分尸,他想,在自己的防区里炸的,这可该怎么交代?同伴带他退到安全区域,然后用力掐他的人中。
他知道这根本没用,又不是昏厥,他有意识哩,只是除了这样的状态,还能有什么状态来掩饰自己的恐慌?清醒的人是无法靠掐人中掐醒的,能让他重新面对现实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解决问题的法子。
也不知道同伴中谁说了一嘴,高老先生可真准!
青田打了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重回现实的法子终于找着了。高先生就是他的法子。青田像是诈尸一样坐了起来,说:“走,去鹤庐,找高先生!”
“梅山储铁属实,勘探人员三日将至,务以保密为要,死警戒之。”
尾野收到这封电报的时候,脑袋都大了,看来这是上面发来的军事令,从口吻来看,上头对梅山储铁一事异常重视,保护好勘探人员,如果出事,看来自己要切腹谢罪了。
梅山储铁,指的是远南京、近上海、西临长江的一处山地,名叫梅山。据说当时飞机在天上飞过时,仪表盘发生了剧烈的抖动,疑似磁铁效应,日占当局认为此处地下多半有铁。中国储备有巨大铁矿,这对岛国来说是巨大的诱惑。
为了勘探山脉里的储铁情况,日军出动了两次大规模勘扫。如果能找到准确位置,便可以进行开采,打这场仗不就是为了掠夺资源吗?届时铁矿在手,又控制着津浦线,便能像吸血鬼一样把这优厚资源源源不断地通通吸干。
勘探铁矿对于尾野来说有点陌生,他的履历背景和专业程度都无法够得上帝国工科专业人士的标准,他能做的就是为这一重要勘探计划保驾护航。他的任务担子可不轻。
尾野面前摆着一桌子菜,他夹了一筷子软兜长鱼(鳝鱼),味蕾得到了很大的满足,也释放了一些不悦和紧张。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低眉顺眼的老先生,他叫高鹤松,此间菜馆的掌柜,他低着头,起身给尾野斟酒。高鹤松是淮扬菜圈子的老人了。尾野记得自己第一次吃淮扬菜,就被高鹤松的手艺震惊了,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吃食!高鹤松娓娓道来,淮扬菜发源于扬州、淮安一带,起自周代,发展于隋唐,到明清时,朝廷在淮安设立河道总督和漕运总督两大与六部平级的衙门,往来官员流动,又将淮扬菜带到京城,从而繁荣于大江南北,淮扬菜讲究刀工和汤头,明清宫廷御厨多出自淮扬。
又有一说,是乾隆南巡而使淮扬菜流传开来。北京自是政治文化中心,乾隆皇帝南巡六次,带回淮扬菜厨侍奉东官,组建“苏灶”,带回了淮扬菜,进而流传到民间。故而,老字号的淮扬菜隐隐带有宫廷诸多要素,因材施艺,因地制宜,淮扬菜一度被称为宫廷菜、京师菜。
尾野是在某位高层女士的介绍下来雨花台寻高鹤松。他听闻雨花台处有一知名饭店叫“鹤庐”,掌柜在南京城内左右逢源,人称高先生。在南京城内,素以识得高先生为耀,那位高层女士称,在南京若是没吃过鹤庐,就算不得上品人士,尾野先生此来南京,若不认得高鹤松,必然遗憾!
彼时的尾野第一次见到高鹤松,眼前的老头穿着灰布长衫,瘦得有些道骨仙风,而高鹤松眼中所见之尾野,身着毛呢军装,佩戴军官长刀,军靴擦得很亮,他背后跟着青田,据说两人是同学。高鹤松双眼精光内敛,一眼就看穿二人貌合神离。那个时候汪伪政权亮相不久,尾野刚刚赴任南京,正是意气风发,傲气夺人之时,而青田却沉默寡言,心事颇重。高鹤松下厨亮了一手,松鼠鱼、蟹黄狮子头、大煮干丝……尾野果然一吃上瘾,从此吃淮扬菜成了释放压力的一种方式。从那以后,他经常来鹤庐吃饭、小酌,一来二去就和高掌柜熟悉起来。
交往一段时间之后,高鹤松感觉到尾野的内心对中国文化是怀有敬畏的,这一点和狂妄自大的军国主义人士完全不同。尾野派驻南京,时刻提防着各种暗杀和阴谋,他的朋友很少,青田算一个,高鹤松勉强能算半个。
尾野今天请客,订了鹤庐里的大包厢,专门嘱咐店里必须上正宗淮扬菜,必须高鹤松亲自下厨。
尾野要请谁?刚刚被炸了列车,悬案未破,上头棘手的任务又压了过来,他还有心思请客?高鹤松不由得为尾野抹了一把汗。
笃笃笃……一阵拐杖着地的声音响起,包厢的门被打开。一道青衣褂子出现在门口,来人瘦瘦高高,捻着山羊胡子,戴着两个圆片的墨镜,枯瘦的脸上皱纹横生,一副尖嘴猴腮的样,他手里握着一根木头拐杖,在灯光下泛着金丝般的光。他依靠这根拐杖而行,随时侧着耳朵,显然是眼睛有疾。
但凡南京城里有眼睛的人,即便不认识这怪异的中年男子,也不会不认识这根木头拐杖。这根拐杖是阴沉木制成。何为阴沉木?俗称乌木,地表植物埋入河床低洼处后,千年万年碳化而成,民间有称“家有乌木半方,胜过财宝一箱”。
高鹤松低声叫了句:“江瞎子。”这人名叫江胜,外号江瞎子,是有名的术士。何为术士?这和普通算命的风水瞎子不一样,指的是精通风水易经、奇门遁甲之人。这江瞎子号称有经天纬地之能,在百姓中颇有威望。
高鹤松看了看尾野的表情,他桀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谦和,原来他请的人是赫赫有名的江瞎子,他不禁心里狐疑,这日本人请江瞎子干什么?
“江胜君,请坐。”尾野手一挥,两名随从给江瞎子拉开椅子。江胜就座后,把手杖放到桌旁,他手一滑,手杖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尾野的随从去帮忙捡拾,一捞之下,竟然纹丝不动,这乌木手杖重量可不轻。
“不劳烦各位太君。”只见江瞎子用脚尖点了一下手杖端头,那手杖一侧猛地弹起,他凭空抄在手里,复又稳稳放到桌旁。高鹤松与尾野同时侧目,且不说江瞎子满口的天命归化法力通天,单是每天使用这根手杖探路,这功夫就非同小可。
江瞎子开口问:“尾野先生,今天您不止请了我一个?”
尾野用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他确实不止请了江胜一人,这桌上摆着四副碗筷,高鹤松还没有就座呢。
江瞎子又道:“高掌柜也在,为何不就座?”
高鹤松笑道:“江神仙,您是怎么知道老朽在场的?”
江瞎子道:“莫看我眼睛不好,我鼻子却不差,您身上飘着高汤油烟的味儿,想必刚刚从后厨显了手艺出来。并且您衣服上还浸着一股雨花茶的香,贵店里哪个厨子能这么高雅?”
高鹤松笑了,说:“江神仙,您怎么知道尾野先生请的不止您一位?”
“松鼠鱼、蟹黄狮子头、软兜长鱼……嗯,还备了一壶老酒……”他用力嗅了嗅,“这可不是一两个人的菜量。”
尾野失笑道:“江胜君,南京城的百姓都说你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道,我看你不过是鼻子特别灵敏罢了!”
江瞎子不理他的话,兀自抄起筷子,夹了口菜,大口咀嚼起来。“无礼!”尾野的随从上前就要按住江胜。“且慢。”尾野挥手制止,他侧过头,一脸阴鸷地看着江瞎子,“江胜君,你好大胆子。”
“我怎么了我?”江瞎子推了推墨镜。
尾野道:“我没动筷子,没人可以先吃。”
江瞎子笑道:“太君,不是您请我来‘吃饭’的吗?”
“不是。”
“那您一定是请我来给您破案的了?嗯,尾野先生中气不足,肝火很旺,急躁得很……”
尾野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怪物:“江瞎子,你还知道什么?”
江瞎子好整以暇地夹了一筷子松鼠鱼,完完整整的一条鱼,被他一筷子剁下去,夹去好大一块,道:“尾野先生,您刚刚说过什么?”
“我说了什么?”
“您说南京城的百姓都说我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道!”
“那又如何?”
“那您就该知道,如果我不吃饱肚子,我鼻子是不灵的。”
尾野狠狠地盯着他,高鹤松有点怕,他和尾野打交道很多年了,知道这厮一言不合就要抽刀杀人,江瞎子虽然讨厌,但毕竟是同胞。
尾野一字一句道:“我再问你一次,你还知道什么?”
江瞎子把那块松鼠鱼吞咽了下去,面上营养不良的菜色也泛起了光,他凑近尾野,闻了闻他的佩刀,小声道:“刀上的血腥味儿还没散,看来刚刚是您亲自逼供啦,美酒佳肴摆在面前却依然如此烦躁,尾野先生,是不是内鬼还没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