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50年3月,张爱玲开始在《亦报》连载《十八春》,未署本名,化名梁京。
“梁京笔名是桑弧代取的,没加解释。我想就是梁朝京城,有‘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情调,指我的家庭背景。”(致宋邝,1987、5、2)
这是自1946年相识以来,和桑弧恋爱的第四年。
张爱玲的地下情
连载持续到第二年2月,这一年,桑弧结了婚。
张爱玲在《小团圆》中记录了他们的分手:
“九莉笑道:’预备什么时候结婚?‘
“燕山笑了起来道:’已经结了婚了。‘
“立刻像是有条河隔在他们中间汤汤流着。
“他也听见了那河水声。”
桑弧结婚一年后,1952,张爱玲赴港大复学。
《十八春》,后来改名叫《半生缘》,见证了张爱玲和桑弧一段恋爱的岁月。
梁京,梁朝京城,就是南京。
一
我到今天才恍然大悟:《半生缘》,讲述的其实就是一个南京人(沈世钧),和一个安徽人(顾曼桢,籍贯六安),在上海的恋爱故事。
张爱玲:City Walk Nanjing
南京这座城市,无论在张爱玲的作品还是人生中,都占有很高比例,远远超过我从前的认知。
二
在《小团圆》第一页,有两段精彩的描写:
“九莉快三十岁的时候在笔记簿上写道:’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过三十岁生日那天,夜里在床上看见洋台上的月光,水泥阑干像倒塌了的石碑横卧在那里,浴在晚唐的蓝色的月光中。一千多年前的月色,但是在她三十年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的压在心上。”
现在我们知道,张爱玲等待的是桑弧。30岁,1950年,正在连载《半生缘》。这两段,就是写作这篇小说时,作者自己的感情状态。她借用南京城的古迹来抒怀。
“倒塌了的石碑横卧在那里,浴在晚唐的蓝色的月光中”,这描写的是南京的六朝石刻,隋代灭陈后,“荡平耕垦”,晚唐诗人们纷纷来凭吊。类似于“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这场景,到1956年都没有改变。(1956年朱偰任江苏省文物局副局长,主持修葺六朝石刻)
《小团圆》第一页的南京
桑弧懂她,才会为她取这笔名。她一定给他讲述过自己家族与南京的渊源。
后来,幸运的读者们,也陆续读到了。《雷峰塔》、《易经》、《对照记》、《小团圆》,加上早期这本《半生缘》,5本作品,读到张爱玲,书写南京。
三
我曾经有个误区,以为张爱玲对南京熟悉,是因为胡兰成的缘故。胡兰成在鼓楼石婆婆巷有“官邸”,这房子在《半生缘》中,至少被化作三处重要场景:
第一处是世钧家,借用位置,“鼓楼附近”;第二处是翠芝家,借用建筑形态,“老式洋房”;第三处是世钧嫂嫂娘家,借用院子里的网球场,世钧和翠芝各自单身时“常去打网球”。
翠芝家找到了
《半生缘》中,清凉山、玄武湖、明城墙诸多场景,也许就是他们恋爱以及婚后结伴同游。
但是现在我明白,她的底气,更多来自她真实的家族往事。
她的亲人中,有清朝最后一任两江总督,辛亥革命,革命军破城,总督大人坐在箩筐里槌下南京城墙外逃命。
她的爷爷,在台湾基隆,率福建海军,被法国人打得大败,钦差大人头顶着铜脸盆,于滂沱大雨中逃回内陆。
官场失意,却意外获得首辅大人垂青,把女儿嫁给他,送了“一笔丰厚的嫁妆”,让新婚夫妻“迁居南京,建了一座庭园。”
在《易经》第二章,借阅读《孽海花》,以及问姑姑,张爱玲把父亲家族做了简单梳理。
“住在父亲家够久,深知从往事中寻求慰藉的滋味,不是自己的往事也无妨。”
姑姑“最不舍得就是南京的园子,里头有些东西真美。”
伺候过奶奶的女仆也说,“老太太总爱到园子里散散步。以前富家太太小脚,都是两个丫头搀着走,可是她一听说桃花还是梨花开了,也一定要出去赏花。”
姑姑说这庭园“现在成了立法院了。”
也就是现在的白下路273号,海事职业技术学院,伯利兹科技园。
在这一章,张爱玲亲切地形容祖父,“祖父也是北方的农家子弟。”而在另一章(第七章),母亲讲述了她亲身经历的传奇,小张爱玲脱口而出:“真像京戏狸猫换太子。”
她且在《对照记》中自豪介绍传奇创造者:她的外祖母,农家女,勇敢的湖南人。
张爱玲真是践行她的“追寻真实、破坏佳话”的理念。人人说她家世显赫,她却说都是出自农家。
传奇发生地就在现在的朱状元巷。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张爱玲
祖父在南京归隐,外祖父在南京承爵水师提督(纯血湘军),父亲母亲各自出生在深宅。而这两处房子,奇迹般的,原址都在。
(我们)想凭吊随时可以去。
张爱玲父母南京旧居
所以桑弧为张爱玲取名梁京,南朝大梁的京城,也就是南京,谁还会对此感到奇怪?
她前前后后与南京有这么多渊源。这就是除了上海、香港之外,对她影响最深的第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