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的恩师是宋濂。这位元末明初的大学问家,当年收下少年方孝孺时,便看出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方孝孺在师门苦读多年,深得宋濂赏识,可谁也没料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师晚年竟遭逢横祸,因孙子被卷入胡惟庸案,朱元璋一道圣旨将他流放茂州,老人家最终客死途中,连故乡的门都没能再进。
方孝孺亲眼看着老师落得这般结局,心里比谁都清楚:跟着帝王走,这条路从来都是刀光剑影,难得太平。可他终究还是选了这条道。
建文帝登基后,方孝孺被召入朝堂,很快成了皇帝倚重的大臣。朝廷里大大小小的诏书奏章,几乎都要经他手润色定稿。那会儿燕王朱棣在北边起兵,打着“靖难”的旗号南下,建文帝慌了手脚,讨伐燕王的诏书便出自方孝孺笔下。
字里行间满是锋芒,把朱棣骂得狗血淋头,远在北方的朱棣看到这份诏书,牢牢记住了“方孝孺”这三个字。靖难之役打了四年,到1402年六月,南京城破,建文帝在一场大火后没了踪影。
朝堂上的大臣们,跑的跑、降的降,没几个能挺直腰杆。方孝孺被抓进大牢,既不求饶,也不哭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待着。朱棣没立刻处置他,只因谋士姚广孝早有叮嘱:方孝孺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杀了他,天下士人的心就散了。
朱棣把方孝孺从牢里提出来,语气缓和地说:我这靖难,不是篡位,是为大明江山着想。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帮我写份登基诏书,这事就算过去了,大家都好过。
方孝孺一声不吭,只是不住地掉眼泪。朱棣让人把纸笔推到他面前,催他动笔。方孝孺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随即把笔狠狠摔在地上“燕贼篡位”。
大殿里霎时鸦雀无声,朱棣脸色铁青,咬着牙问:“你就不怕我灭你九族?”
方孝孺抬起头,眼神里没半分惧色,朗声道:“便十族奈何?”
这话一出口,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九族连坐已是大明律里最狠的刑罚,他偏要提“十族”,分明是故意往刀刃上撞。
朱棣彻底被激怒了,当场下令:既然要十族,那就凑足十族!他竟把方孝孺的门生故旧也算作一族,与宗亲一道列为“十族”,通通治罪。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一场惨剧。方孝孺被判磔刑,他的家人、亲戚、学生被一批批押到刑场,在他眼前受刑。据史料记载,这桩案子牵连的人多达八百有余。
临刑前,方孝孺留下一首绝命诗,字里行间都是以死殉君的决绝,没有半分悔意。后世总有人说他固执:不就是写份诏书吗?忍一时保住性命,日后再图打算不好吗?朱棣也未必非要他死,何苦连累几百条无辜性命。
这话听着有理,可方孝孺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支笔的分量,他若写下诏书,就等于天下读书人都认了这场政权更替,靖难就成了名正言顺的“义举”。可那些死在靖难之役里的将士怎么办?建文帝的正统名分又该怎么算?
朱棣后来稳稳坐住了大明江山,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方孝孺的名字,也跟着流传了六百多年。他没赢过什么,却在彻底输了的那一刻,死死守住了自己认定的那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