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中的医学——基于南京医科大学抗战校史的考察

引言

“殷殷之情俱系华夏，寸寸丹心皆为家国”。八十载光阴流逝，抗战的硝烟早已散入历史的长空，但那段血火交织的岁月中，医学所扮演的角色却愈发清晰地凸显出来。战争，这台巨大的暴力机器，与以拯救生命为天职的医学，构成了一对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然而，历史总是充满了悖论。当我们聚焦于南京医科大学的前身——国立江苏医学院在重庆北碚的流亡办学史时，便会发现：战争在制造无尽创伤的同时，也以其残酷的逻辑，成为医学发展与精神升华的特殊催化剂。本文旨在通过这段珍贵的校史，描绘战争背景下医学历史的特殊发展轨迹，并深刻反思战争与医学之间撕裂又共生、破坏又催化的复杂关系。

一、战争的迫力：医学实践的“战时现代化”转型^[1,2,3]

和平时期的医学发展遵循其内在逻辑，而战争则以其强大的外部压力，强行改变了医学的发展轨迹与重心。

1.从静态到医院到流动救护：战伤救治体系的构建

在日军的持续轰炸下，传统的、固定位置的医院模式面临严峻挑战。据校史记载，国立江苏医学院的师生“积极行动起来组建若干空袭救护队，此后又与红十字会救护总队合作，组成空袭流动医疗队”。尤为震撼的是，“5月30日，敌机轰炸学校所在地北碚，在敌机还没有撤退之前，师生们就冲向一线急救和护理伤员”。这种在炮火下即刻响应的救治模式，是现代急诊医学和灾难医学的早期实践。它要求医学教育打破围墙，将课堂直接延伸到最危险的现场，极大地锻炼了师生的应急决策能力、现场处置能力和无畏的献身精神。这种从“等病人来”到“到病人去”的根本性转变，是战争环境对医学实践形态最直接的塑造。

2.公共卫生的紧急启动与系统化实践

战争导致人口大规模、非正常流动与聚集，彻底破坏了原有的卫生生态，为传染病的流行提供了温床。正如校史所言，“瘟疫往往随着战争而来”。面对天花、霍乱等疫情的威胁，学院的应对超越了被动的临床治疗，开启了一场主动的、系统性的公共卫生战役。

学院开展了预防为先的卫生教育。学院“与三峡实验区署共同筹办公共卫生学术讲座，举办夏令卫生宣传周，兼办卫生教育施教区，整理医药常识编辑成册”。这系列举措，是将科学的卫生观念由国家层面推向民间社会的一次大规模实践。

学院组织了里程碑式的疾病防治。学院组建了细菌检验队，开展霍乱疫苗义务注射。其最突出的贡献在于“在全国率先开展钩虫病防治，先后治愈病患者4000人以上”。校史档案明确记载：“全中国防治地域实以北碚为肇始”。这一事件，不仅是中国公共卫生史上的一项具体成就，更标志着在战争的特殊背景下，对地方性寄生虫病的认知与防治实现了从无到有的历史性突破。

学院还关注弱势群体的妇幼健康。学院开办“北碚婴儿施诊所，实施免费临床治疗”，这体现了战争医学中难得的人道主义光辉，关注在战火中最易受到伤害的妇女与儿童。

这些实践共同表明，战争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倒逼了中国早期公共卫生体系在局部地区进行了超前且卓有成效的探索，意外地加速了“预防为主”的现代医学理念的传播与落地。

二、精神的淬炼：医学在战争中的价值升华

在物资奇缺、生命时刻受到威胁的环境中，医学的价值超越了技术层面，升华为一种支撑民族不倒的精神力量。

1.“医学救国”的崇高信念

院长胡定安在学院奠基北碚时即指出：“本院成立于危难之际，迁徙于艰难之中…此后应如何致力于战时医育，为抗战建国尽其本位一分子之责”。^[2]这番话清晰地定义了战时医学教育的使命——“抗战建国”。医学不再仅仅是职业，更是一种与国家民族命运紧密相连的救国行为。当1940年5月敌机轰炸邻近高校后，学院在致电慰问时愤慨表示：“日来，寇机肆虐，我学校誓复国仇，愿共同努力，以求最后之胜利。”^[3]这份文告，彰显了医学机构与全体国民同仇敌忾、文化抗战的坚定决心。

2.艰苦环境中的乐观主义与生命韧性

尽管“没有电灯、自来水和温饱的生活”，但嘉陵江畔的船夫曲与苏医课堂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学生团体活动从未停止。师生们深刻地将国家危难视为一场必须战胜的“疾病”，并坚信“若是挣扎胜利之后，反而可以促进身体格外的强健”。这种独特的“生理-心理-国家”的类比，展现了在极端困境中，医学人群所特有的理性乐观主义与强大的生命韧性。这种精神风貌，是医学教育在战争中获得的最宝贵的无形财富。

三、悖论与反思：战争与医学的历史辩证法

回顾这段历史，我们必须以辩证的眼光，审视战争与医学这一对矛盾体。

战争既造成破坏又有催化作用。战争无疑是文明的浩劫，它摧毁了安宁的校园、宝贵的医疗资源和无数生命。这是其绝对的破坏性。然而，在其设定的极端条件下，战争又像一個冷酷的“实验场”，迫使医学在战伤救护、公共卫生、组织管理等领域，以远超和平时期的速度进行创新与实践，客观上起到了催化作用。

医学工具性与主体性的冲突与统一。医学在战争中极易被工具化，成为服务于军事目标的“战斗力保障”。但以北碚办学史观之，中国的医学教育者们在承担这一工具性职责的同时，极大地发扬了其主体性。他们不仅服务战时，更奠基未来；不仅救治身体，更抚慰心灵、传播文明。他们将医学的功用，从服务于战争的工具，提升为守护人性与文化的堡垒。

这对当代的我们也有启示，在八十年的今天，重温这段历史，其价值在于警示与启迪。它告诫我们，和平是何等珍贵，医学的发展离不开稳定的社会环境。同时，它也启示今天的医学教育，除了传授精湛技术，更需注重培育学生的人文情怀、家国担当和在逆境中坚守的韧性。北碚岁月所淬炼出的“公勇勤慎、仁爱奉献”的精神，是穿越时空、永恒不变的医学灵魂。

结语

八十年过去，从嘉陵江畔的烽火弦歌到今日石城南京的现代化校园，南京医科大学已历经沧桑巨变。然而，国立江苏医学院在北碚的岁月，早已成为一所大学、乃至中国医学界不朽的精神丰碑。它向我们昭示：医学的真正力量，不仅在于它能用药物与手术刀对抗个体的疾病，更在于它能在一个民族最危难的时刻，成为一种不灭的信念、一种文化的火种和一种通向未来的希望。今年是南京医科大学建校91周年，我们南医人应该铭记这段烽火中的医学史，让这份在血与火中淬炼而成的初心，永远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激励一代代南医人为人类健康与世界和平贡献不息的力量。

参考文献

[1] 夏有兵,张爱林,袁霞,等. 南京医科大学的医学贡献及首创精神[J]. 南京医科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24(5):506-510. DOI:10.7655/NYDXBSSS240362.

[2] 张慰丰. 南京医科大学变迁史之回顾[J]. 南京医科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3):177-181. DOI:10.7655/NYDXBSS20140302.

[3] 张爱林. 南京医科大学的历史及其精神[J]. 南京医科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19(5):351-353. DOI:10.7655/NYDXBSS20190502.

作者简介：周奕雯，南京医科大学天元书院

本文为《医学与历史》课程作业选登

编辑、审核：夏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