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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西南藏着一座“小南京”,名叫华阳,写满千年烟火

2026-05-11 17: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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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奔涌，在皖西南的望江境内拐了个温柔的弯，孕育出一座曾被称作 “小南京”“小上海” 的滨江古镇 —— 华阳。它距望江县城仅十五华里，却曾是皖鄂两省交界的水上枢纽，商船云集、帆樯林立，藏着无数老望江人魂牵梦绕的烟火往事。

一、雷水改道出华阳：古镇的千年缘起

华阳的故事，要从雷水改道说起。据清乾隆《望江县志》记载，雷水原本在汉晋时期从雷港入江，到了明天启年间（1621-1627 年），因 “沙塞雷港口”，江水改道从华阳流出，“华阳” 之名由此固定。实则华阳建镇可追溯至宋代，明万历年间曾名“花扬”，因初春绿荫映江、柳絮飞梭而得名，清顺治年间正式改称“华阳”，名称演变藏着古镇千年印记。

按“华阳”之名固定算起，这座古镇已有近四百年历史，而其历史底蕴远不止于此 —— 早在东晋义熙六年（公元 410 年），刘裕便在今华阳镇毗邻的古雷池水域与卢循展开决战，此役击溃割据叛军、稳住江南时局，也为这片古镇镌刻下兵家要地的历史底色。明天启年间雷水改道后，原本的雷池沼泽逐渐演变为圩田，更奠定了华阳作为水运枢纽的地理基础。清代方志中曾有“雷水出华阳，帆影连天际”的记载，虽非名家诗句，却精准概括了雷水改道后，华阳作为水运枢纽的壮阔景象。

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华阳自诞生起就带着 “兵家必争之地” 的底色 —— 它与原东流县香口镇、江西彭泽县马当镇形成犄角之势，是长江航道上的军事战略要地。清乾隆三十三年，清政府组织民工拓建华阳港，使其能容纳大批船只停泊；同治年间，这里又设立长江水师华阳营游击署，配套建有游击衙、演武厅和火药局，进一步强化了军事地位。彼时陆路交通不便，华阳港成为太湖县、宿松、岳西、望江及湖北黄梅、广济（今武穴）等地粮棉油、竹木药材的转运中心，这座港口后来更成为长江沿岸少有的农村地区深水港、重要支农深水港，且是经国务院总理周恩来亲批建造的重要港口。民谣“华阳华阳，背湖朝江，上接湖广，下通苏杭”，便是其繁华的生动写照。

1983年兴建华阳过船闸时，河道中出土一门清代铁炮，发现时置于一艘腐朽木船之上，成为华阳军事与航运百年变迁的珍贵实物见证。2024 年 9 月，该铁炮由华阳港务站正式捐献，现收藏于望江县博物馆。

到了抗战前，日本日清公司、英国怡和公司的火轮都在华阳码头停靠，小轮往来安庆、九江之间。清初散文家魏禧路过华阳时，曾写下《早发华阳镇》：“中秋夜泊华阳镇，琵琶琥珀声𤩽𤩽，月高鸡啼天不曙，官船吹笙起击鼓。” 诗里的笙鼓之声、满樯林立，正是华阳当年繁华的侧影。

有意思的是，华阳虽为皖江重要水运枢纽，陆路交通却长期闭塞滞后。旧时从华阳至望江县城约十五里路程，全程仅有一条崎岖蜿蜒的乡间人行小道通行，即便乡绅仕宦出行，也只能搭乘独轮手推车代步。故而民间素有感慨：华阳一时繁华，全然倚仗长江水运托举。

二、滨江五甲：洲区平原上的烟火众生

老华阳人对 “华阳” 的定义，有两层含义：狭义的华阳，仅指河街一带的商业区；广义的华阳，则是 “滨江五甲” 的行政范围 —— 上起黄甫咀，下至陶寓滩，黄甫咀半甲、彭家囊一甲、老街与夏家新屋两甲、司家阁一甲、陶寓滩半甲，合称五甲。这片狭长的洲区平原，阡陌相连、土地肥沃，是华阳人的生存根基。

洲区北侧、雷池腹地的金盆湖，是华阳人传统的 “天然粮仓。每至春夏时节，湖中荷叶连绵、荷花竞放，红葩似火、碧叶如染，旧时贫苦百姓常采摘荷叶、莲蓬补贴生计；待到秋末冬初湖水浅落，乡民便入湖采老菱、挖鲜藕、捞虾捕鱼；每至寒冬，还有苏北扬州一带的狩猎者远道而来，在此猎捕野鸭、大雁，每每满载而归。金盆湖得天独厚的物产馈赠，滋养繁衍了一代又一代华阳子民。

华阳的居民，一半是土著，一半是客籍，其中桐城籍最多，庐江、无为、舒城籍次之。当年地广人稀，大片草场尚未开垦，客籍拓荒者携家带口而来，向本地地主订立契约，或贷或佃，盖起土砖草屋。夜里，稀疏的灯火明灭，宛若点点萤火，勾勒出古镇最朴素的轮廓。

三、河街兴衰：青石板路上的 “洋楼” 与烟火

华阳的核心，是那条长不过两华里的河街。街道狭窄，最宽处不到一丈，青石板路面凹凸不平，店铺的挡雨板遮得街面阴暗，却挡不住这里财源茂盛。民国十七八年，中街建起两层楼的 “雷池客舍”，被当地人惊呼为 “洋房”；随后下街又造了一栋中西合璧的两层楼，人称 “洋楼”—— 这两座建筑，成了华阳近代化的标志。

华阳能成为繁华闹市，离不开三个关键原因：

其一，它是天然避风港，也是清政府设立的厘金局、瓷器统捐局、下卡所在地。所有船只无论空满，都要停靠码头查验缴税，否则下一站就会被重罚。查验人员还常借故稽留船只索要贿赂，于是华阳码头常年停船百余艘，最多时两三百艘，桅杆林立，像 “脱尽落叶的灌木树林”。

其二，河街的商店是周边乡村的“百货中心”，农民买一斤盐、半斤油、一块肥皂、一包火柴，都要往返跑十里八里，生意自然兴隆。

其三，南来北往的商船带来了各地的商帮与文化，也催生了茶馆、酒店、钱庄等配套产业。据老华阳人回忆，当年镇上有绸缎布庄 3 家、京广百货铺 5 家、日用杂货店十四五家、肉案 3 个、鱼行 2 家、代客买卖粮食行 9 家、钱庄 2 座、中药铺 3 家、茶馆 2 家、酒店 6 家，还有酿酒坊和无数小商小贩，密密麻麻挤在青石板路上。

繁华背后，也藏着复杂的社会生态：青帮、红帮、地痞流氓与烟馆、妓院、赌场应运而生。“芦席帮” 是专门在长江上盗窃货物的团伙，地方上 “以毒攻毒”，默许他们在华阳境内不作案，若有盗窃发生则由他们追回，华阳公安局明知故昧，成了这些人的保护伞。赌博更是盛行，茶肆后房、街后草屋都是赌场，牌九、单双赌局动辄输赢数十担粮食，倾家荡产者不在少数，官府的禁令不过是一纸空文。

商贸繁盛之外，旧时华阳街巷也滋生出烟馆、青楼与散居暗娼等灰色业态。镇上三处青楼从业者多为苏北扬州籍贫苦女子，彼时需缴纳花捐方可挂牌营业；烟馆之内，沉溺鸦片者往往家境败落、形容枯槁、困顿潦倒。而江边草棚间尚有流落暗娼，每至黄昏梳妆敛容，招揽过往船商水手，强作欢颜之下，尽是身世飘零的辛酸与无奈。

四、官署与庙宇：威严与烟火的碰撞

华阳的建筑，一半是官署的威严，一半是庙宇的香火。清代，这里设有长江水师华阳营游击署，游击将军官署人称 “游击衙”，大门前的照壁墙画着 “指日高升” 的红日波涛，衙内东西设鼓楼，黄龙旗在旗杆上猎猎作响，甬道宽阔，屋宇重重，一派腾腾杀气。民国时期，游击衙改成了公安局，民国十八年又成为华阳小学的临时校舍，六个班级和员工宿舍都安置其中，足见其规模之大。

除了游击衙，殷家窝东面有演武厅，后面有火药局，辛亥革命后火药局被撤除，演武厅成了天主教堂，民国十七年才改为华阳小学校址。老街东首的忠王庙（忠洁王祠），是为纪念屈原而建，庄严肃穆，与游击衙的阴森形成鲜明对比，香火鼎盛，是来往船民的精神寄托。民国二十年大水后，忠王庙被隔在合成圩外，渐渐冷清。

镇上曾有方公祠、土地庙、火神庙，以及美国资本的美孚煤油栈（俗称正大煤油栈）与英国资本的福记煤油栈。两处洋栈为半西式建筑，带有殖民印记；美孚栈为防疫与民居隔离，抗战初期遭日军焚毁。

五、私塾与新学：古镇里的教育新风

民国十六年以前，华阳尚无新式学校，集镇与乡间皆以私塾施教。学子课业皆习《三字经》《千字文》《四书》《左传》，街巷乡间随处可闻子曰诗云的诵读之声。彼时虽科举已废，学子再无金榜题名之途，但新年祭祖仍恭书 “天地君亲师之位”，春联依旧沿用 “皇恩浩荡日，人杰地灵时”，旧时代礼法文风，深深烙印在古镇民风之中。

民国十六年，华阳地方士绅倡议兴办新式教育，组建校董事会，置办桌椅教具，逐级向县教育主管部门申请备案立案。1928 年秋，望江华阳镇高初两级小学正式创办，开设国文、算术、地理、历史、自然、卫生、体育、唱歌等现代课程，首届便招生一百七八十人。不少孩童纷纷退出私塾转入新学，也对传统私塾及塾师生计形成不小冲击。

新学的出现，像一缕春风吹进了古镇，也预示着华阳旧时代的落幕。

六、那些鲜活的人与事：华阳的江湖烟火

华阳的烟火气，藏在形形色色的人身上。

救生局与安仁局：救生局的救生船专门救护江上遇险船只，大官员往来时还要当值接送；安仁局则用廉价的 “火板” 棺材收殓无人认领的尸体；水龙局是民间救火团体，人工按压水龙，义务救火员鸣锣集合，挑水扑火，却只能覆盖河街和殷家窝一带。

寺庙里的奇人：忠王庙的住持 “惜和尚”，连诵经礼谶都不会，却靠着香火布施过着 “佛门小康” 日子；土地庙的住持纯庵和尚，人称 “怪和尚”，不忌荤腥爱吃鱼，不爱接待香客，却爱种花下棋，还会绘画，为忠王庙画的八仙图栩栩如生。这位性情洒脱、不恋凡尘的和尚，早已把自己的修行心境写在了禅房墙上，提笔留绝句一首：禅房只有我与我，度修不是为飞升；清静无为心境净，一朝瞑目即超尘。短短四句，没有刻意求仙问道的执念，没有追逐超脱凡尘的功利，只守着一方禅房、一颗静心，在古镇的烟火与清静间，活出了独属于自己的禅意，也和华阳这座褪去繁华、归于平淡的古镇气质不谋而合。

这些人，构成了华阳最鲜活的底色 —— 有威严的官署，有热闹的商街，有腐朽的糟粕，也有平凡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