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复廓阵地防御与突围
3.1 复廓阵地的配置
第六十六军退入复廓阵地后,其防区位于紫金山东北麓至太平门一线——这是南京城防的核心防线之一,是直接掩护太平门的突围通道。此时,该军的兵力已因外围阻击战的伤亡进一步削弱:159师缩编为2个团,实际战斗人员不足2000人;160师缩编为2个团,实际战斗人员不足1500人,全军战斗兵力仅约3000人。
具体部署为:159师(罗策群代)负责防守紫金山东北麓的老虎洞、岔路口一线,任务是阻止日军从紫金山北麓穿插至太平门,掩护友军的突围通道;160师(司徒非指挥)负责防守太平门至明故宫一线,任务是巩固太平门的防御工事,为后续的突围行动做准备。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此时160师师长喻英奇已在东流岭战斗中负重伤——他在率部反击句容县城时,身中3弹,其中1弹击穿肺部,被士兵背负至南京城内的美国红十字会鼓楼医院抢救,此后未再参与指挥。160师的实际指挥权由参谋长司徒非接管。
第160师于由其参谋长司徒非率部于汤山一线协同159师作战至12月8日,10日奉命入城参与巷战准备。该师在缺乏重武器、弹药匮乏条件下,以步枪与手榴弹构筑街垒阻击日军。
日军第16师团于12月7日突破汤山防线后,主攻方向转向紫金山主峰,意图切断南京东郊交通线。日军未直接进攻明故宫,而是以火力压制与侧翼包抄方式,迫使66军逐步收缩防线。
12月6–7日,第六十六军与第八十三军未实施战术协同,各自独立作战。两军均未收到撤退命令,仍按原防御部署坚守。军长叶肇与83军军长邓龙光仅在12月12日才正式会商突围方案。此两日为南京外围防线崩溃前的最后稳定期,粤军以残部硬撼日军精锐,未出现大规模溃退。

3.2 突围命令的下达与争议
1937年12月12日,南京保卫战进入最危急的时刻:日军第6师团已突破中华门,第16师团已突破紫金山主阵地,南京城防全线告急。当日下午5时,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召集师以上将领开会,传达了蒋介石的撤退指令,并下达了突围命令。
关于突围命令的时间,长期以来存在史料差异: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的官方命令显示,突围命令于12月12日19时正式下达;但叶肇、邓龙光等粤军将领的回忆录均称,他们在12月12日18时就已接到命令。这一差异的核心原因是——唐生智在18时的将领会议上口头传达了撤退指令,而书面命令于19时正式印发,粤军将领是在会议结束后立即返回部队部署,因此将口头传达时间记为命令下达时间。
突围命令规定:第六十六军、第八十三军(均为粤军)自紫金山北麓、麒麟门、土桥镇、天王寺以南地区突围,第六十六军休宁附近集结,第八十三军向歙县附近集结。
但叶肇与第八十三军军长邓龙光在接到命令后,经紧急磋商,做出了一个违背命令细节的决定:不执行“第八十三军掩护友军突围”的补充指令,而是将两个军的兵力集中,由第六十六军担任先锋,第八十三军担任后卫,统一由叶肇指挥,于12月12日21时开始突围。
他们的理由是:“若分兵掩护,必被日军各个击破,唯有集中兵力,方能突破日军的封锁线”。
为确保突围部队的识别与协同,叶肇还专门规定了识别标志:所有突围官兵左臂缠白毛巾;夜间口令为“丢那妈”——这一口令既简单易记,又能有效区分友军与日军,避免突围过程中的误击。这一规定也被详细记录在《陆军第六十六军战斗详报》中。

3.3 太平门突围的战斗过程
1937年12月12日21时许,第六十六军先头部队开始拆除太平门的堵塞沙包,准备突围——此时,太平门外侧已出现日军的零星侦察部队,突围行动已处于日军的监视之下。
突围的具体战斗过程,可分为三个关键阶段:
第一阶段:太平门至仙鹤门突破(12月12日21时-13日拂晓):160师956团(蔡如柏部)作为先头部队,于21时许率先冲出太平门,向紫金山北麓的岔路口方向前进。但在岔路口,该团遭遇日军第16师团第33联队的前沿警戒部队,双方发生激烈交火。战斗中,956团团长蔡如柏身先士卒,率部冲锋,不幸被日军机枪子弹击中要害,当场牺牲——蔡如柏是该军在突围战斗中牺牲的首位团级主官,他的牺牲对先头部队的士气造成了一定冲击。160师参谋长司徒非立即接替指挥,率部继续冲锋,最终于13日拂晓突破日军的警戒防线,进至仙鹤门附近。
第二阶段:仙鹤门至东流镇阻击战(13日拂晓-13日晨):159师作为第二梯队,于13日拂晓进至仙鹤门时,遭遇日军第16师团第33联队的主力拦截。日军依托预先构筑的防御工事,以重机枪、迫击炮进行火力封锁,159师的多次冲锋均被击退,部队陷入胶着状态。
此时,日军的增援部队也在不断赶到,159师面临被包围的危险。在此危急关头,罗策群亲率警卫排冲锋,罗策群拔出手枪,以粤语高呼:“丢那妈!跟我上!几大就几大,唔好做衰仔啊!”(意为:“他妈的!跟我冲!死就死,别当逃兵!”),身先士卒率敢死队向日军阵地发起决死冲锋,159师官兵紧随其后,向日军的防线发起决死冲锋。
激战中,罗策群被日军的重机枪子弹击中胸部,壮烈牺牲——他是南京保卫战中牺牲的少数高级将领之一,也是第六十六军在战役中牺牲的最高级别军官。随后,159师在475旅旅长林伟俦的指挥下,继续突围,于13日晨在东流镇附近与日军发生肉搏战,最终击退日军,毁炮4门,突破了日军的第二道封锁线。
第三阶段:汤山至宁国集结(13日晨-12月31日):1937年12月13日晨,第六十六军残部进至汤山附近时,遭遇日军第16师团第38联队的主力拦截——该联队已在汤山构筑了完善的防御工事,配备了坦克、重炮等重型武器,对突围部队形成了严密的火力封锁。第六十六军残部在叶肇的指挥下,以白刃战的方式反复冲锋,最终于13日下午突破汤山的封锁线,向安徽宁国方向转移。12月14日,该军残部在汤水镇公路再次与日军千余人发生激战,官兵们不顾一切,奋力冲锋,最终将日军击退,向九华山、高骊山方向前进。
据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馆藏的《陆军第六十六军战斗详报》记载,此次突围中,第六十六军毙敌千余,毁敌炮数门、战车3辆、装甲车1辆、汽车2辆——这是南京保卫战中,中国军队首次在突围战斗中取得如此大规模的歼敌战果。而日军第16师团的战史记载,此次突围战斗中,日军伤亡约70人、战马204匹——这一数字远低于国军的统计,其原因是日军战报通常会刻意压低自身伤亡数字,且仅统计了战斗中的即时伤亡,未包含后续因伤重死亡的士兵。

3.4 军长叶肇的战后经历
在突围过程中,第六十六军军长叶肇与部队失散——1937年12月13日凌晨,叶肇在汤山附近的孔山遭遇日军的巡逻部队,为躲避日军的搜索,他与少数警卫人员躲入一处茅屋。但日军的巡逻部队很快发现了茅屋,叶肇在突围时不慎跌伤左足,无法正常行走,只能在警卫人员的掩护下,转移至附近的山林中隐藏。
随后,叶肇与参谋长黄植南乔装成难民,试图混入当地的难民群中,沿京沪公路向上海方向转移。但在汤山附近,他们被日军的辎重部队俘虏——日军并未识别出他们的军官身份,只是将其当成了普通民夫。“于是,一个日军上等兵的行李就落到了叶肇军长的肩上。叶肇生平未尝挑担,显然压上几十斤的东西,确实难以走动。日本兵看他胡须长长,不能胜任,只好另找壮者代替,他才得以解脱。”
叶肇与黄植南在日军的押送下,被迫行走了约30公里,直到12月14日晚,才在日军宿营时找到机会逃脱——他们趁日军哨兵熟睡之际,偷偷解开捆绑的绳索,潜入附近的山林中,随后在当地农民的帮助下,辗转到达上海租界。
1938年2月,叶肇与黄植南经香港返回广州。返回广州后,叶肇在中山纪念堂向粤军官兵和民众报告了南京保卫战的突围经历,多次提及“跟着弟兄们的尸体往外冲”,台下听众无不动容。
关于叶肇未被追责的原因,长期以来存在争议:部分史料称,叶肇未被追责是因为他成功组织了突围,保存了粤军的部分有生力量;结合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相关档案考证,叶肇返回广州后,未受到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的追责,反而被任命为粤军的整编指挥官——这主要是因为,第六十六军是南京保卫战中唯一成建制突围的主力部队,其突围行动不仅保存了粤军的骨干力量,也为全国的抗战树立了榜样,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最终未对其进行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