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蔷薇花开的季节。那一簇簇随处可见的或黄或红或粉或紫的花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仿佛让整个南京城在一夜之间从冬的沉静中苏醒过来,明艳而充满张力。 每到蔷薇花开,我都会到颐和路上走一趟,就如每到新年红灯笼高挂的时刻,我一定会到这条我认为最南京的路上看一看一样。想一想在那些黄墙旧瓦旁一起牵手走过的人、那些棵枝枝枒枒的参天古树下倚靠而谈的事。古朴又安静的颐和路仿佛时光静止,而印记却深深刻在身边人的心里。 这条位于南京市鼓楼区的街区,其实并不仅仅是一条路,它是以颐和路为主干道,东起云南路、西桥,西至西康路,南起北京西路,北至宁夏路、江苏路,以民国时期公馆、使馆为主体的一片街区。1927年原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人口激增,高档住宅需求旺盛,1929年公布的《首都计划》将颐和路一带规划为“新住宅区第一区”,1930年,当时的南京市市长魏道明正式提议在此建设新住宅区,此后十余年间,这片专为上层人士打造的公馆区陆续建成花园洋房9千多幢、宫殿式官邸25幢,按规定每户占地至少400平方米,道路、水电、排水系统等基础设施齐全。由于业主多自行聘请建筑师设计,中式、西班牙式、法式、英式等风格各异的建筑竞相登场,俨然成为“万国建筑博物馆”。民国时期曾有250多位知名人士在此居住,包括美国大使馆等4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使领馆都设在此。这片以琅琊路、牯岭路、莫干路、珞珈路、普陀路、灵隐路、天竺路、赤壁路等全国各地名胜命名的道路,纵横交错,道路走向与南京城市传统朝向不一致,令许多人常如入迷宫。 就是在颐和路这一带,我们一家三口生活了近八年。那时母亲还在世,曾来长住过几次。 那时,女儿还是一个站在爸爸自行车后座迎风飞扬的小学生。“我第一次记住这个小姑娘,就是从她哈哈笑着站在爸爸骑行的自行车后座开始,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女儿学校的刘书记见我一次就说起一次。那条从西康路穿过颐和路至牯岭路再到琅琊路的路上,春天,各色的蔷薇漫过米黄色的老墙,在行走的风中透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夏天,浓绿的爬山虎爬满一座座被时光雕刻的民国小楼,显得格外清凉和安宁;我最爱的还是颐和路一带的秋天,抬头和脚下都是金黄的梧桐和五彩的乌桕,洒满一条条巷子,让这几条路变成了最美的时光隧道;有人会说冬天是萧瑟的,但颐和路一带却不同,那一排排百年树龄的梧桐、黄杨枝丫斜挂,在空中形态各异,再配上民国别墅高高大门两侧大红的灯笼,把颐和路一带装扮得无比的诗意和温暖。 我们全家经常会在周末或夏天的夜晚围着琅琊路小学的环道上散步。这所九十多年历史的名校,高大的槐树在四五月挂满像小铃铛一样的白花,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女儿特别喜欢小狗,经常追随着主人遛弯的狗狗们玩耍,满眼的欢快。为了能得到一只狗,还曾与我们签过一份“养狗协议”,可惜那时忙得连养娃都很辛苦的我和老兄,始终没能圆女儿的这个梦。
颐和路和琅琊路交叉的地方有一座小花园。四五月份开满了蔷薇和月季。曾在这里小住的母亲喜欢在这座小花园里锻炼身体。白天我们各自去上班、上学后,她会把我们居住的那座旧式楼道从上到下打扫一遍。无论随我住在哪里,替邻居打扫楼道,似乎是她释放善意的必然方式。有时,她也会走到山西路逛逛,在面料城买一点喜欢的面料做几件自己中意的衣服。爱美,似乎也是母亲的标志性符号,即便是晚上跟我们出去散步,她也会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一梳,夏天也要把鞋袜穿好。她曾对我说:“干干净净,是一种体面!”女儿曾天真地对母亲说:“外婆,我真羡慕你,不用上学,又不用上班,还有妈妈给你钱花!”每当说起这些,母亲总是哈哈大笑,然后半自豪又半失落地说:“妞妞呀,外婆也不想老呀!”今年的三月,是母亲去世十周年。自她去世后,每一次路过这座小花园,都会想起在这里压压腿的母亲,仿佛她的气息还在。
赤壁路走到江苏路有一个小广场,里面设置有一些单双杠、滑滑梯等活动器械。女儿经常在这里和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玩耍,她尤其喜欢挂单杠,小小的身体灵活地翻飞,常常引来许多大人的啧啧赞叹。因靠近一所以康复科知名的医院,这里还会聚集一些坐在轮椅上的病人,在这里艰难地做着一些康复活动,或晒晒太阳,或看着孩童们在太阳下奔跑。他们有的是因病、有的是因车祸致残。时常,一边是跑跳着活力满满的孩童,一边是残疾着身体顽强求生的病人,他们都以不同的方式或快乐或倔强地行走在同一个空间,让那时的我心生很多的感慨。
我们对门邻居奶奶烧得一手好菜,鲫鱼汤像牛奶一样香糯,她独特的泡菜吃起来特别爽口,还有她摊的面饼又脆又香。经常忙得不能按时回家给女儿烧饭的我们,收到过奶奶很多次馈赠,女儿也经常过去蹭饭,回来后经常对我们说:“有爷爷奶奶的感觉真好呀!”可惜,女儿没有。
邻居爷爷喜欢种花,他因地制宜地在我们楼下的车棚边种下一排排蔷薇花,蔷薇花开前,这位东大数学系的老教授一点点把蔷薇花的藤藤蔓蔓从一角拉到另一角,让它们能花开满头。爷爷阳台的蔷薇也会延伸到我家阳台。在四月的暖阳下,如果是周末,我们全家一般都会在悠闲的中午,嗅着花香看看书。那时还是小学生的女儿很喜欢《巴黎圣母院》,她曾一脸认真地对我说:“妈妈,老雨果真是太伟大了!”她在痴迷于《哈利波特》时,也会跟着我似懂非懂地看张爱玲的《小团圆》。时光荏苒,我经常会错觉般地想再牵牵女儿的小手,想和她一起坐在温暖的阳光下,看看书、聊聊她学校的小八卦。
颐和路的夜晚比别处格外宁静。那时正值女儿从小女孩到青春期的转变,我和我家老兄每天工作、家庭忙得脚不沾地。两人时常会因孩子的教育理念不同起争执,为了不影响孩子和邻居,两人就相约出去聊聊,就好像十八世纪的绅士一言不合就找块地决斗一场一样。高高的梧桐树和枫杨树遮蔽着的安静的颐和路,是最好的地方。我倚靠着大树,那位老兄两手把我像箍水桶一样顶在大树上,我压低嗓子红着脸发泄着不满,他笨拙地解释,大部分时候,这位老兄会用长长的沉默来对抗。我不知道如果特务头子毛人凤能穿越,看此情景,会不会把我俩当成密谋的“某某分子”抓起来。那时精力充沛得能对抗两三个小时不累,直到争到后来,都不知道是因何而争吵。反正最后都是那位老兄紧紧拉着我的手,就像一对正在谈恋爱的情侣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回家。啥事没有,争吵不过夜。
我经常会在重走颐和路的某一个瞬间,回想起生命中某些个特别充满画面感的片段,心生愧疚、难过和惋惜。那时我还年轻,有很多处事待人的方式和方法不豁达、不理性,让我没能更好地善待家人,以至于逝去而不可弥补。但那时我已然尽力了呀,想想又会释怀一笑。
颐和路的正式保护始于2002年,在此之前,自新中国成立后长期作为政府机关和居民生活区,许多建筑年久失修。2006年,民国建筑保护“一线两片”计划启动;2013年,12片区被改造为颐和公馆酒店;2014年,颐和公馆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奖;2018年,11片区启动改造,“修旧如故、与古为新”,封闭多年的老建筑开始向公众开放,颐和路逐渐成为沉浸体验式的民国风和文艺风的网红打卡地,慢慢热闹起来。 十年前的颐和路街区比现在安静很多。那棵知名的大歪脖树就和颐和路一带许许多多百年老树一样,安安静静地守护着这片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建筑。
当年民国文胆陈布雷,在他江苏路15号的那座小楼里决绝地吞下大把的安眠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没人知道他是怎样的悲怆;软禁在珞珈路3号的张学良,又是怎样透过高墙,感叹着政治的风云变幻;大汉奸汪精卫在他颐和路38号的公馆欢庆自己60岁大寿时,预言般失手打碎警察总监献上的石膏像,崩溃大哭“完了!完了!”,在灯光魅影中显得何其讽刺;还有在解放大军渡江前,阎锡山从他仅住了七天的颐和路8号仓皇逃离,那份狼狈你很难想像他曾是不可一世的山西王…… 历史的前尘往事过眼烟云,无论你在历史中扮演怎样的角色,身居怎样的高位,都如一粒尘埃终将陨落。正如你走在安静的颐和路上,以为这里只有黄墙灰瓦、大树参天的文艺,却不知那一条条巷子的深处,暗藏着多少人世的悲欢离合。
有人说,“一条颐和路,半部民国史。”对我而言,颐和路不仅是蕴藏风云变幻的历史回廊,更因承载着我母亲清瘦的背影、女儿自行车上飞驰的快乐童年、我与老兄忙碌又充盈的似水流年,而成为我心中挥之不去的那抹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