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算一个喜欢春天的人。
这个春天,始于南京的一场雨。
计划中的出行,期待总是大过憧憬。立春尚不足一个月,可南方早已有了温润,只是天气阴沉,时而有雨,不比北方的清冽。
到了之后略作休整,便想去古鸡鸣寺看看,没想过要求什么,只因那一句“鸡鸣寺的樱花开了”常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春日尚早,还未到花儿烂漫时,可还是想撞撞运气,万一开了呢?驱车前往,路上风一阵、雨一阵,期待一点点地被这不作美的天公消磨。早已习惯了不如意的随行,倒也觉得没什么,总归是要来看看的,看看就好。
可有时,老天只是想要顽皮一下,看你顺从了,便又想着给你一个甜果子吃。临近景区,天气开始放晴,乌云像被冲开了个口子,越裂越大,直到天光尽现。等到下车时,天彻底晴了。而且,鸡鸣寺门前的几株早樱尽数绽放,树下游人如织,共享这突如其来的晴朗。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笑出了声。我不想说这花为我而开,这天为我而晴,可鸡鸣寺的樱花真的开了,蓝天白云之下,我真的看到了。
好多事情就是这么奇妙,转角会遇到什么,天知道。
一夜雨,第二天清晨还在下。只纠结了一秒,便翻身起床,谁说下雨就不能出门,我还是想要去颐和路走走。
车到了,打开车门一阵芳香,心里顿时生出了彩虹,司机也是个干净小伙儿,穿着一身棕色珊瑚绒套装,像只小熊。
周日的清晨,又是雨天,整个城市都还在睡梦中。
小雨自带滤镜,这一刻的南京有种胶片感,是金陵吗?我不知道。车开得不快,我也不急,一个人的闲暇,慢慢的才好。
司机将我放在了先锋书店门前,我跟他说再见。
距离书店开门还早,我决定先在颐和路附近走走。可能是因为下雨,也可能是因为太早,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车辆经过,带起路边的一点点水花,我会跟着跳一跳脚,很雀跃。
黄墙、梧桐、庭院、老砖,这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民国旧时的模样。偶有一两间店铺,也都还在歇业,刚刚好,我只想安静地走走,一切都刚刚好。
梧桐尚未发芽,树干上是满是青苔。行走其中,我幻想着它们四季中轮回的样子,该有多美。
经过那棵歪脖枫杨,我停下了脚步,果然红有它的道理,舒展的枝桠映衬着老洋房上的窗,怎么看都是风景,怎么想都是故事。
流连了一阵子才发觉对面路边不知什么时候撑起了一台相机,一位大哥站在那里安静地找机位,也许只是在等我离开。是的,我已经独占这树下一隅太久了,实在不该。
撑起伞朝着路对面走去,不好意思看向大哥,只一味抬头装作看风景,心里想着快快离开。
转去了旁边的牯岭路,看到了几间小小的艺术馆,也许下次可以换个时间再来,看看这里睡醒后的样子。
再回到颐和路,大哥和他的相机还在老地方,擦身经过,大哥对我说,“我给你拍了一张照片,你要吗?”我愣住了,直到大哥又重复了一遍我才听明白。于是,在这个下着雨的清晨,在这条南京最美的街道上,在这棵被游人信奉为神树的枫杨前,我收获了一张人生照片。
我永远相信陌生人的善意,也许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是无意的,可大哥叫住我的那一瞬间,一定是真诚的。
好多事情就是这么奇妙,转角会遇到什么,天知道。
先锋书店一如既往的漂亮,雨还在下,一个人坐在窗边,感受着这一刻的孤独与安宁。
大地上的异乡者。因这句话而认识先锋书店。
如今的书店早已从实用主义变为了某一种符号存在,可对于灵魂的收留,哪里又比书店更适合呢。
正如这一刻,不必追赶,不必迎合,孤独无需隐藏,思绪得以安放。好像到了一定的年纪,漂泊感便不可言说,从肉身到心灵,安定都是理所应当。年轻人还可以大谈自己的奥德赛时刻,中年人再表达就有些羞耻了。年龄赋予我们身份的桎梏,可生活的迷雾却不曾消散,我们并未因年龄的变化而看得更清楚,可世俗却为能剥夺你的表达而振臂高呼。
可谁不是大地上的异乡者,只要步履不停,灵魂便难以栖息。如果这一刻可以告别内心的羞耻,诚实地面对不安、迷失、寻找、亦或是重塑,这都是书店于我最大的慈悲。
精神的原乡在何处依然不得而知,可在这个春日,在这场雨里,我很确信自己有了短暂的停靠。
I’ll always have this spring and this rain。
是的,就是这样。
我从来不算一个喜欢春天的人。
但这个春天,我会记得,也会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