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兵丨南京安全区(引)

前言：本文以一名16岁南京女孩的视角，讲述1937年12月至1938年2月南京被日军占领期间，在外国人设立的“南京安全区”目睹日军在安全区犯下的种种罪行，以及抗战胜利后，在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作证的经历。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12月13日的正午，阳光和往常一样，从公馆大厅硕大的玻璃窗中照入，暖暖地晒在身上，令人充满倦意。

得知南京已在凌晨时分被日本人攻陷，整整一个上午，外面到处都是断断续续的凌乱枪声和凄厉悲惨的哭喊声，令人毛骨悚然。

我和父母此时正蜷缩在宁海路5号一座园林式住宅的大厅一角，大厅内虽挤满了上百人，却显得异常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和吵闹，人们交流时都小心翼翼，偶尔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母亲尽力哄着哭闹的孩子，大厅稍后又趋于宁静。

公馆楼顶上飘着白色画有红十字的旗帜，建筑的每个房间、走廊里都挤满了人，院子里临时搭建着许多芦苇棚，到处都是前来避难的南京难民。

这里是南京市的西北角，一处由使馆、学校、政府机构、私人洋楼构成的区域。在12月以前，这一带本是风景独特、环境清幽，普通市民很少涉足的地区。

而如今，这处从汉中路、新街口、鼓楼、山西路等一圈不足4平方公里的地带，却拥挤下了数不清的南京难民。每天不断有众多的男女老少，携带着口袋、箱子、包袱，里面装着从家里带出来最值钱的东西，还有很多日常生活用品，如同上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到这片原本陌生的土地。

因为这里居住着一些没有离开南京的外国人，进入到这片区域，就好似在被淹死前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走投无路的南京难民心甘情愿把生命交给这些外国人庇护。尽管这里已经停电停水，吃饭和取暖都成问题，生活条件异常艰苦，但比失去生命来说，或许忍忍都能过去。

这里是“南京国际安全区”。不知道安全区到底是什么时候成立的，总之是在南京沦陷之前。从月初起，日本人的飞机就开始对南京狂轰滥炸，日军大概怕引起国际纠纷，很少轰炸“安全区”这片区域，因此从那时候起，有“先见之明”的人就已经提前躲进了这片区域。

起初南京的报纸还在大力宣传“昨日击落日机三架”“日寇攻击受阻，南京防线固若金汤”等鼓舞人心的消息，因南京卫戍司令部曾对南京市民发布过“部队与南京共存亡”的豪言壮语，且将下关的渡船全部调走和驱离，造成“破釜沉舟”的决心，很多南京人对守军充满信心，南京政府还多次组织市民进行募捐，很多行业也纷纷主动捐款捐物，军民合力抗战。

后来，听说蒋委员长和夫人乘飞机离开了南京，形势一天比一天紧迫，南京开始人心惶惶，最关心的话题改为谈论“南京能够守多久”“南京能不能守得住”，直到枪炮声距离城墙越来越近，流弹不断在头顶飞过的时候，南京人终于开始恐慌起来。12月12日傍晚，当看到大批守城部队拥堵在街头混乱撤退时，人们这才知道，南京终于守不住了。

我叫陈秀梅，1937年刚满16岁，家住鼓楼附近的鹰扬营（阴阳营）街巷，家里是开裁缝铺的，一个姐姐嫁到一江之隔的浦口，我平时在铺子里帮父母做些零活。

日本人攻打南京的时候，父亲曾有渡江离开南京的念头，但母亲舍不得家业，劝父亲说日本人打的是国民政府，咱们是正经的生意人，即便日本人占领了南京改朝换代，老百姓还是老百姓，日本人不会拿老百姓怎么样，再说这里离外国人设的安全区近，实在不行可以到安全区躲躲。

父亲被母亲说动了，又看到巷子里许多住户没有离开，于是生意照常做，尽管战事一天比一天吃紧，人一天比一天少，很多人无心再做新衣服和修补衣服，铺子还是照常开着。

直到看到守城部队大溃败的时候，父母终于意识到不进安全区不行了，这个时候我们一家人还对日本人抱有幻想，认为他们不会为难老百姓，但对这些语言不通的日本人还是有些害怕，先躲躲再说，等到风声不太紧了再回家。

12日晚收拾好东西进入安全区的时候，这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黑压压数不清的难民脸上带着恐慌一同涌进安全区，道路被拥挤得水泄不通，孩子哭、大人闹，场面混乱不堪。

安全区有外国人和穿着黑色制服的南京警察维持秩序，因此避免了踩踏事件的发生，混乱中仗着父亲认识一个给外国人服务的朋友正在维持秩序，求他帮我们找处合适的地方。

那个人把我们全家领到一处西洋建筑，说这里有外国人一同居住可确保安全，一般人是进不来的，父亲对朋友千恩万谢。

找人帮忙哪有白用人的，即便朋友也是一样，父亲懂得人情世故，塞给了那位朋友两块银元，说让他买盒烟抽，那人推辞了两句把钱收了。

父亲平时上街买个萝卜都会讨价还价，这次“大方”的居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而母亲心疼起了那两块银元，等人走后还板着脸数落了父亲几句。

刚进安全区时我根本没有想到，我们一家会在安全区里一住就是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里，所谓的“安全区”根本没有“安全”可言，我亲眼目睹了日本兵在安全区抓人、杀人、抢劫、强奸等暴行，父亲被日军抓走从此没有下落，而我在一些好心人的掩护下，一次又一次逃过了日本兵的魔爪，成为了后来审判日本战犯、在法庭上提供有力证据的证人之一。

（未完待续）

文章除“引”外，以日记形式共分为上、中、下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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