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后的南京
日军在进逼南京与攻占城市后,在城市周围的村落、长江沿岸,以及城内各个区域,大肆屠杀放下武器的中国军人和手无寸铁的城乡平民百姓,四处劫持、强奸妇女,肆意抢劫,纵火焚烧。毫无节制的日军对南京城乡及其民众犯下的暴行,在中外官方文献与亲历者的私人书信、日记,以及其他文字材料中均有翔实的记载。
1938年1月6日回到南京城的美国驻南京大使馆副领事詹姆斯·爱斯比在1月25日发给国务卿的一份135页的长篇报告《南京的状况,1938年1月》中记述了他与留在城内亲历日军暴行的美国和德国公民会谈后获得的信息,并做了概括性的叙述:
他们描述的南京是一幅日军占领之际降临并笼罩着全城的恐怖画面。他们以及德国居民讲述了这座犹如被捕获的猎物而落入日军手中城市的情况,不仅仅是有组织的战争过程中被占领,而且是被入侵的军队攫取的城市,这支军队的成员对战利品猛扑上去,毫无节制地掳掠,施以暴行。更为完整的数据和我们自己的观察并不能质疑他们所提供的信息。留在城内的中国平民犹如难民拥挤在所谓的“安全区”的街道上,他们中很多人都赤贫如洗。屠杀男子、妇女、儿童,闯房入舍,掳掠财产,焚烧、摧毁房屋建筑实实在在的证据几乎无所不在。
……
数千日本兵蜂拥进城,犯下难以言说的掳掠与暴戾罪行。根据外籍目击者对我们的叙述,放纵的日本兵犹如一群野蛮之徒蹂躏着全城。全城各处数不清的男子、妇女和儿童遭屠戮。还听说有些老百姓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缘由便遭枪杀或被刺刀捅死。
如果说上述概括是爱斯比在听闻了美国、德国公民叙述的情况后形成的文字记录,那么,以下是他记录的美国外交官刚刚抵达南京城时目睹的情况:
我们抵达南京的那天,日本人告诉我们不得不在前一天清理掉很多尸体。然而,仍然可以在房屋内、池塘里和偏僻些的街道旁见到尸体。一位美国公民告诉我们,日本兵闯进城南一处住有14口中国人的房舍。他说见到11具尸体,其中妇女据说被先奸后杀。仅有两个小孩和另一个人幸存。前些日子,在使馆附近的小池塘里打捞尸体,捞上来二三十具身着平民服装的中国人的尸体。
西方外交官还在外交电文中详细描述了日军在南京城肆意掳掠洗劫中立国房产的行径。1938年2月28日,爱斯比编撰了一份长达165页的报告《南京美国财产与权益的状况》,详细描述了城内每一所美国人开办的大学、教会等机构,遭受日本兵擅闯、洗劫,妇女在美国房产内遭劫持、强奸,人员被杀害的情况。爱斯比在报告的开头写道:
随着南京城的陷落,城内美国产业与这里所有的房产一样遭受了掳掠破坏。本使馆知悉的美国房屋,没有一座不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侵犯,这包括大使馆馆舍。房产上或许飘扬着美国国旗,院落的大门上或房门上张贴的大使馆布告并不能避免房屋被闯入,以及通常所遭受的洗劫与盗窃。12月13日,五万多名日军进城,蜂拥闯入任何一座,或所有的房屋,全然不顾房产的性质或国籍。日军占领城市后立即破门闯入美国人的房舍,这样的行为时常发生,甚至持续到2月23日。
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便是爱斯比在1938年2月28日报告中列出的美国机构之一。1911年末、1912年初,在上海召开的一次传教士会议上,八个美国教会董事会的代表,同时也是美国教会在长江中下游开办的女子中学的校长, 提议在长江下游地区建立一所女子学院。会议最终决议,由数个美国教会联合创办一所女子协和学院,校址选在南京,定名为金陵女子大学。1915年春天租用李鸿章第五子位于城东南绣花巷的府邸——小李相府为临时校园,并于同年9月17日正式开学。1917年选中城市西部的陶谷,建造永久校址,并于1923年秋季在新校园开学。 邬静怡1919至1923年在金女大求学的四年均在绣花巷校园度过。1930年,根据当时教育部对学校称谓与规模的相关规定,金陵女子大学更名为金陵女子文理学院,而其英文校名自始至终都是Ginling College。
1937年8月,随着淞沪战役爆发,日军飞机开始空袭南京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决定不在南京开课,而是分三个部分迁往上海、武昌、成都。上海分部在1938年夏学生毕业后迁往成都;武昌的师生在1938年武汉保卫战打响之前也迁往成都。全面抗战期间,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主要在成都华西坝招生、开课,直至1946年6月。
虽然学院的主体决定西迁,南京的校园仍需要有人留守。当时有两位教师愿意留下:教育系的美籍教师明妮·魏特琳、生物系的中国籍教师邬静怡。她们与其他一些职员、工人留守校园,守护校舍、财物、图书、仪器等校产。
随着日军逼近南京,留在南京的西方人士提议成立安全区,以便战火烧到南京时为中国难民提供保护。安全区内的大学、中学、政府机构以及其他公共建筑被辟为难民营。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也处在安全区的范围之内,被指定为专门收留妇女、儿童的难民营。工作人员在魏特琳的带领下立即行动起来,将校园清理出来设为难民中心,为妇女、儿童提供庇护场所。他们把八栋楼清扫干净,家具搬走,腾出地方给难民住。战火燃烧到南京城门之际,大批妇女难民在12月8日搬进校园。
日军进城后,在全城各处疯狂屠杀、强奸妇女,大批难民蜂拥进入安全区。此后一连数日,惊恐异常的贫困妇女持续不断地涌进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校园。学院难民营的管理者义无反顾,热情地接待了她们。在高峰期,校园里收留了一万多名妇女、儿童。房屋里挤满难民后,门厅、楼梯上,甚至走廊上、有屋顶的回廊里都睡满了人。但是,难民仍然往里面涌。此刻,只要能够让妇女们进来,睡在露天,她们就心满意足了,因为城里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了。
对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校园来说,最为恐怖的日子是1937年12月17日。各国驻南京大使馆在撤离之前,都向城内各自的机构、产业、房舍发放了本国国旗以及用多种文字书写的告示供悬挂、张贴,以阻止日本兵的侵犯骚扰。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也张贴了告示,醒目地悬挂了美国国旗。当时美国和日本没有开战,并不是敌对国,日军理应尊重美国的机构与产业。但是,12月17日晚日军闯入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以搜查中国军人为名,要求搜查几幢住满了妇女难民的大楼。他们的真实目的是寻找年轻女子供他们强奸。当魏特琳站在100号大楼前,拒绝打开楼门时,一个日本兵打了魏特琳一记耳光。在12月17日的日记中魏特琳做了如下的描述:
刚吃完晚饭,中大楼的一个小伙子来说,校园里有许多日本兵,正往宿舍楼去。我发现两个日本兵站在中大楼前正在拉门,一定要把门打开。我说没钥匙。一个日本兵说:“这里有当兵的。日本的敌人。”我说:“没有中国军人。”和我在一起的李先生也说了相同的话。然后,日本兵打了我耳光,又狠狠地打了李先生的嘴巴,并坚持要开门。我指了指边门,带他们进去。他们楼上楼下转了转,大概在找中国军人。我们出来时,另外两个日本兵将我们3个工人绑上带过来,并说是“中国兵”,但我说,“不是兵,是苦力,花匠”,他们确实是花匠。日本兵把他们带到前面去,我跟着他们。到前门见到一大群中国人跪在路旁——陈斐然先生、夏先生,还有几个我们的工人。一名军曹和几个日本兵也在那儿,不久程夫人和玛丽·特威楠也被日本兵带到我们这儿。他们问谁是这所机构的负责人,我说是我。然后,让我指认每一个人。
当日本人将魏特琳和其他工作人员扣留在前门口的时候,日军借口搜捕中国士兵,最终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掳掠走12名年轻姑娘。
日本兵闯入校园劫持、强奸妇女不仅日复一日地发生,而且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普遍认为情况有所好转的1938年2月,日本兵仍闯进校园强奸妇女。1938年2月9日,魏特琳向美国驻南京的领事约翰·爱利生 报告了前一天发生的案件:
亲爱的爱利生先生:
我知道您希望得到这样的材料,现向您报告昨天上午10点发生的一件事。
一个工人到位于校园东南角上我的房间来叫我,并报告说一个日本兵从南面翻越篱笆进入校园。我立即赶去,并发现他正和一名难民姑娘在一栋教师宿舍后面,该宿舍位于校园内南山的半山坡上。没有遇到困难就把他赶走,但是,不幸的是,我没有注意他领章的颜色,以及肩章上有几颗星。之后,那位姑娘给我讲了以下的情况:
她和另外四个姑娘在校园南部的一个池塘边洗衣服。日本兵翻篱笆进来,向她们走去。别的姑娘都逃掉,但是日本兵抓住了她,用匕首逼迫她到我发现她的那个地方。
我应该补充说明,在日本兵进入校园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两面美国国旗,因此,他没有借口说不知道这是美国人的财产。在附近的门上还有日文的布告,但是,也许他没有见到布告,因为他是翻越篱笆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