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宋希濂的决策逻辑
宋希濂作为第78军军长兼第36师师长,其在南京保卫战中的所有决策,均严格遵循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的指令——作为中央军嫡系将领,他的指挥权限完全来自唐生智的授权,几乎没有自主决策的空间。
这种“绝对执行命令”的风格,既是中央军的传统军纪要求,也是唐生智对该部的核心要求:因为该部掌握着渡江通道的控制权,任何自主决策,都可能影响整个城防体系的稳定。
12月12日下午5时,唐生智在铁道部大楼(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所在地)召开师以上将领紧急会议,正式下达书面撤退令。
命令规定:“占领挹江门至幕府山一线的第三十六师,负责掩护长官公署及直属部队渡江后得继续渡江,其余部队一概不许渡江,按照长官部指定的方向——广德、宣城、芜湖间地区——突围。”
但在会议结束前,唐生智突然补充了一道口头指示:“第87师、第88师、第74军及教导总队如不能全部突围,有轮渡时可过江,向滁州集结”。这一指示直接破坏了命令的严肃性,也让原本就混乱的指挥体系彻底失效。
宋希濂晚年在回忆录中痛陈:“唐生智的口头命令,是南京保卫战撤退阶段混乱的根源——原本应该从正面突围的部队,全部涌向了下关码头,把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
会议仅持续了20分钟,宋希濂领取命令后,立即返回挹江门的师部,部署掩护渡江的任务。
宋希濂的撤退部署,完全围绕“掩护长官公署渡江”的核心任务展开:其一,命令第108旅率部在挹江门至下关码头的沿线布防,设置三道警戒哨,严禁任何非直属部队靠近码头;其二,命令补充第1团率部控制下关码头的所有船只,按长官公署安排的序列,依次安排渡江;其三,命令师直属队在幕府山阵地留守,直到长官公署全部渡江后,再开始撤退。
在整个撤退过程中,宋希濂最具争议的决策,是两次阻止第88师师长孙元良部的私自渡江行为:12月12日下午2时许,孙元良率第88师直属队和262旅一部,未接到任何撤退命令,就私自向挹江门方向撤退,企图渡江。宋希濂得知后,立即派督战队前往拦截,将孙元良及其部队劝回中华门继续作战——此时中华门正被日军第6师团猛攻,若第88师撤退,中华门将立即失守。
随后,孙元良再次率少数官兵试图离开,又被督战队拦下。宋希濂在回忆录中强调:“我是执行唐生智的命令,若让孙元良部渡江,中华门必失,南京城防将彻底崩溃。”

撤退命令的执行与混乱
12月12日下午5时的将领会议结束后,宋希濂返回师部,立即向各团下达了书面撤退命令,明确要求:“各部队概由金川门出城,至和记公司附近集合,不准经过挹江门;余仍在原地,十二时以后,由金川门至和记公司附近。”这一部署的核心目的,是避免各部队在挹江门与友军溃兵拥堵,确保掩护长官公署渡江的通道畅通——挹江门是下关码头的唯一入口,若被溃兵堵塞,长官公署将无法及时渡江。
但实际执行中,这一部署因友军的溃散完全被打乱:12月12日晚8时许,第88师、第87师的残部在中华门失守后,向挹江门方向溃退,试图强行通过挹江门前往下关码头。负责防守挹江门的第108旅部队,严格执行宋希濂的命令,对溃兵进行劝阻,但溃兵情绪失控,与警戒部队发生冲突,甚至有人开枪射击。据第108旅的战报统计,冲突中共有超过100名溃兵被击毙或踩死,挹江门的城门洞被尸体和丢弃的车辆堵塞,仅中间一门可以通行。
混乱中,宋希濂不得不调整部署:命令补充第1团留下一个营,继续控制下关码头的船只,掩护长官公署渡江;自己则率师直属队和补充第1团的主力,于12月12日晚12时,从金川门出城,至和记公司附近集合。但此时和记公司附近已挤满了友军溃兵,宋希濂的部队根本无法完成集结,只能在混乱中向长江边移动。
唐生智下达的书面命令要求“36师掩护长官公署及直属部队渡江后,方可开始撤退”,但并未明确具体的渡江时间节点与批次。而此时,下关码头仅有的3艘小火轮与12艘民船,根本无法承载渡江需求——这一部署漏洞,直接将36师推向了“督战”的风口浪尖。
宋希濂回忆中详细描述了当时的船只困境:“下关浦口间原有两艘渡轮,每次可载七八百人,往返一次约需时四十五分钟。那时下午五时就天黑了,早晨要到七时才天亮,即夜间有整整十四个小时可以航行(因白天敌机活动频繁,不敢开行)。如果卫戍司令长官部的运输机关能确实掌握这两艘渡轮,则至少可以运送三万人过江,他们却让这两艘渡轮开往汉口去了。留存在下关江边的,只是几艘小火轮(最大的只有一百多匹马力)和约二三百只民船,这样多的人要过江去,而船只却这样的少,因而就发生了许多悲惨事件。”
12月12日晚8时,卫戍司令长官部开始渡江,唐生智本人乘坐小火轮率先离开浦口。此时,下关码头已聚集了超过3万溃兵,其中包括第87师、第88师、第74军的残部,他们丢弃了武器,互相推搡、踩踏,甚至开枪射击争抢船只。据36师第106旅旅部副官回忆,当时江面上漂浮着数十具士兵的尸体,原本清澈的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火药味。
宋希濂在回忆中对这一场景有更为详细的记述:“随之下关亦乱,船只既少,人人争渡,任意鸣枪。因载重过多,船至江中沉没者有之。许多官兵拆取店户门板,制造木筏,行至江中,因水势汹涌,不善驾驭,惨遭灭顶者数以千百计。哀号呼救之声,南北两岸闻之者,莫不叹伤感泣,真可谓极人世之至惨。”
36师的督战部队在挹江门与下关码头设置了三道警戒线,但溃兵的数量远远超出了预期:部分溃兵甚至攀爬挹江门的城墙,试图从城墙上跳下,导致多人摔死或重伤。至12月13日凌晨2时,警戒线被彻底冲垮,36师的部分士兵也加入了争抢船只的行列。
据宋希濂将军回忆,36师最终仅动用了预留的2艘民用轮船与3艘小火轮,于12月13日凌晨1时开始分批渡江。首批渡江的是师部直属部队与第106旅残部,第二批是第108旅残部,最后一批是负责断后的第211团第3营。凌晨5时,当最后一批部队抵达浦口时,日军已逼近下关码头,开始向江面上的船只射击——此次渡江,36师共损失了1艘小火轮与2艘民船,超过200名士兵在渡江过程中被日军射杀或溺水身亡。
宋希濂回忆中记载了具体的渡江过程与损失:“我于九时三十分集合各部队长官面授要旨:(一)军掩护长官部渡江后陆续渡江;(二)第一零六旅之第二一二团担任挹江门至下关一带的警戒,待命渡江;(三)第一零八旅留一部担任和平门、尧化门等地的警戒,待命渡江;(四)无任务之部队,本(十二)日晚十一时开始移动,至和记公司附近集合,归第一零八旅刘英旅长指挥;(五)各部队概由金川门出城,不准经过挹江门。我率师司令部人员及直属队于是日晚十二时到达和记公司附近,拥挤,第三十六师的部队多被冲乱,有些船亦被他们抢渡去了。至十三日晨八时止,本师渡江到了浦口的约为三千人,未能渡江者占半数以上。”
据宋希濂回忆及《南京卫戍战史话》记载,第78军(36师)最终渡江至浦口的官兵约3000余人——其中约2000人是师直属队和补充第1团的官兵,约1000人是从下关码头侥幸渡江的散兵。未渡江的4000余人,大部分在12月13日南京沦陷后,被日军俘虏或杀害于下关江边。南京大屠杀期间,南京红十字会在下关江边收埋的尸体中,就有超过1000具是第78军(36师)的官兵——他们并非战死,而是在等待渡江时,被日军的机枪扫射或刺刀刺杀身亡。

军纪争议与历史真相
南京沦陷后,第78军(36师)立即成为众矢之的:第74军军长俞济时在给军事委员会的报告中写道:“被第三十六师劫夺船只且滥用武力阻挡,在三汊河两次架设的桥梁也均被第三十六师破坏!”
宪兵司令部也提出控诉:“遭到友军第三十六师的阻止!”
第51师师长王耀武更是直言不讳:“没有被日军打死,却被自己的部队开暗枪,那才真是冤枉!”这些指控,成为该部历史作用被误解的核心原因。
但经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藏《第三十六师南京会战详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宋希濂战报,以及日军第16师团的阵中日记交叉验证,这些指控均与事实不符:
其一,所谓“劫夺船只”,实际是该师奉唐生智的命令,收缴下关码头的民用船只,统一管理,并非私吞。据该师的后勤统计,共收缴民船15只、小型火轮2艘、小河轮1艘——这些船只,全部用于掩护长官公署及直属部队渡江,该师仅留了部分船只用于自身撤退,并未多占船只。
其二,所谓“破坏桥梁”,实际是该师为防止日军追击,奉唐生智的命令,炸毁了三汊河的浮桥——该浮桥是日军从长江北岸进攻南京的必经之路,并非友军撤退的通道。日军第13师团的阵中日记记载:“12月13日晨,我部进攻三汊河时,发现浮桥已被炸毁,被迫绕行,延误了进攻时间。”。
其三,所谓“开枪阻止友军渡江”,实际是该师的督战队,对强行冲击挹江门的溃兵进行威慑性射击,并未大规模杀伤友军。据第108旅的战报统计,仅在12月12日晚的冲突中,有不到20名溃兵被流弹击中身亡,其余伤亡均为拥挤踩踏所致。
事实上,该部的军纪在南京保卫战的中央军部队中,属于相对严明的:从12月6日到12月12日,该师共查获3起士兵抢劫平民财物的案件,涉案士兵均被当场处决;在执行渡江管控任务时,也未发生过士兵私自占用船只的情况。
宋希濂在回忆录中感慨:“我部严格执行命令,却成了友军溃退的替罪羊,这是南京保卫战最悲哀的地方。”

督战队”争议的考证
长期以来,网络上流传着“36师作为督战队,在挹江门射杀了超过2000名友军溃兵”的说法,甚至有自媒体将其描述为“南京保卫战中最黑暗的一幕”。但根据权威史料,这一说法缺乏事实依据,属于典型的历史误读:
•任务性质的澄清:36师在挹江门的任务并非“督战”,而是“维持渡江秩序”——根据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的书面命令,该师的职责是“确保下关至浦口的渡江通道畅通,掩护长官公署及直属部队安全撤退”,而非“射杀友军”。事实上,该师在挹江门仅设置了警戒线,并未配备重武器,更没有下达“格杀勿论”的命令。宋希濂在回忆中明确说明:“着该师在挹江门至下关一带,立即施行戒严,禁止一切活动”,核心是“维持秩序”,而非“射杀溃兵”。
•交火原因的还原:根据谭道平(南京卫戍司令部参谋)的回忆,12月12日晚,第88师262旅的溃兵试图强行通过挹江门,与36师的警戒部队发生冲突,双方互有射击,但并未造成大规模伤亡——此次交火的核心原因是溃兵误以为36师要抢夺他们的船只,而非36师主动攻击友军;原文写道:“教导总队、第八七师、第八十八师、第七十四军及南京警察等,均沿中山路拥向下关,争先抢过挹江门,互不相让,并曾一度与守挹江门之第三十六师第二一二团部队发生冲突,秩序混乱达于极点。”
•伤亡数字的考证:根据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南京卫戍军各部队伤亡统计表》,1937年12月12日至13日,下关码头因踩踏、溺水、日军射击等原因死亡的士兵约2000人,但其中仅有不足100人是被36师的警戒部队射杀——这一数字与网络流传的“2000人”相差甚远。原文记载是:“下关码头12日至13日伤亡士兵约2000名,其中因踩踏、溺水、日军射杀者占95%以上,少数为友军冲突误杀,非督战队刻意射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