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系列第四十三回:在南京的十九年,朱棣一直在准备“搬家”
永乐十九年(1421年)正月初一,朱棣在北京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九夷八蛮,莫不来廷,山呼之声,远迩欢动”。从建文四年(1402年)攻入南京,到正式迁都北京,朱棣在南京度过了十九年。这十九年,他名义上是“大明皇帝”,但心里清楚——南京不是他的家。金陵城的每一块砖石,都刻着“篡位者”三个字。本回将梳理朱棣迁都前在南京的十九年,看他如何从一个“得位不正”的篡位者,一步步蜕变为开创“永乐盛世”的帝王。一、南京的“阴影”:为何非走不可?
朱棣对南京的纠结,并非无缘无故。这背后,是政治、心理、军事、情感四重因素的交织。朱棣攻入南京后,对不肯臣服的建文旧臣进行了血腥清洗。方孝孺被诛十族,铁铉被磔于市,齐泰、黄子澄满门抄斩。据《明史》记载,朱棣杀人太多,以至于夜间常做噩梦。南京的城门上,曾经挂过建文旧臣的人皮。永乐三年,左佥都御史景青怀揣利刃冲向朱棣,被擒杀后,朱棣命人将其皮扒下挂在城门上。几天后,朱棣乘舆辇经过这座城门时,风干的人皮忽然掉落,正落在他的面前。南京从此成了朱棣的噩梦。他越发觉得这座城市“不祥”,仿佛每一块砖石都在提醒他:你是一个篡位者。南京是江南士大夫的大本营。这些人对朱棣的态度,可以用四个字概括:表面服从,内心鄙夷。朱棣在江南士人中得不到真正的支持,朝堂上那些建文朝遗留下来的大臣,对他要么反对、要么沉默,根本不予配合。他总不能都杀光,但是不杀,自己的政令又难以推行。有学者指出,南京对于朱棣,“非但不是‘根基’所在地,反而因为他的篡逆之举,成了朝臣和士大夫们明里暗里反对、敌视他的‘大本营’”。朱棣需要一个没有“历史包袱”的干净土地,来建立自己的政治中心。洪武三年(1370年),年仅十岁的朱棣被封为燕王。洪武十三年(1380年),二十一岁的朱棣正式就藩北平,来到这座元朝故都。从这一年起,到建文元年(1399年)起兵“靖难”,朱棣在北平整整生活了十五年——不是被动的“待着”,而是主动的“经营”。十五年间,朱棣在北平建立了自己的根基。他的军队在这里,他的心腹在这里,他的全部身家都押在这里。回到北平,就是回到自己的地盘——那里是他唯一能睡得安稳的地方。朱棣年少时便随父征战,久经沙场。靖难之役中,他更是身先士卒,经历无数险恶阵仗。他深知,一个“得位不正”的皇帝,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赫赫战功来证明自己。更重要的是,朱棣不怕打仗。他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朱元璋的血液——天生的统帅,天生的征服者。他不怕蒙古人,不怕大漠风沙,不怕长途远征。每一次出征,他都亲自披甲上马,冲在最前面。这恰恰是问题的根源:每次出征大漠,朱棣都要从南京率军出发,千里迢迢,颇费时间和物力。边境一旦有战事发生,南京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一个以“守土拓疆”为使命的“马上皇帝”,却被困在远离前线的江南温柔乡里——这本身就是一种折磨。所以,他并非从一开始就决绝地想要离开南京,否则不会在这里一等就是19年。但这19年里,他的脚步一直在向北移动。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迁都的,不是对南京的厌恶,而是对北平的需要——那里离战场更近,离他的使命更近。二、“行在”南京:朝廷还在,心已北飞
朱棣登基后,虽然身在南京,但已经开始为迁都做铺垫。永乐元年正月,礼部尚书李至刚上疏,请求改北平为北京。朱棣顺水推舟,升北平为“北京”,改北平府为“顺天府”,与南京的“应天府”并驾齐驱。这一举动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朱棣是在告诉天下:北京的地位,将与南京平起平坐。改北平为北京后,朱棣随即设立“北京行部”。“行在”是皇帝驻跸之所的专用称谓——皇帝在哪里,朝廷就在哪里。这个设在中央之外的省级机构因此只能叫“行部”,不能叫“部”。北京行部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曹清吏司(注意是“曹”,不是“部”),负责京畿地区的日常政务。朱棣这一招很高明:他不跟南京的江南士大夫争论“能不能迁都”,而是直接在北京建起一套行政班子,先把活儿干起来。永乐六年,朱棣命礼部铸造了一套新官印,所有印章上都加“行在”二字——这意味着,这套班子是跟着皇帝走的。通俗说,这就是中央各部的“北京办事处”,但因为领导跟着皇帝,重大决策都在北京做,南京的六部反而清闲了。政治中心要北移,物资供应必须跟上。永乐九年,朱棣命工部尚书宋礼疏浚会通河;永乐十三年,命平江伯陈瑄开凿清江浦。大运河全线贯通后,南方漕粮直抵北京,永乐年间运粮达646万石。故宫的建材——苏州的“金砖”、山东的临清砖、四川的“皇木”——都是通过这条水路运往北京的。朱棣先后三次“北巡”:第一次1409-1410年,第二次1413-1416年,第三次从1417年开始,此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南京。每一次北巡,他都带着“行在六部”——相当于一个移动版的中央政府。与此同时,太子朱高炽留守南京监国。到永乐十六年,全国官吏已经直接去北京朝觐皇帝,不再来南京了。此时,南京在名义上仍是“京师”,实质上已降格为“陪都”。三、永乐年间的“南京成就”
永乐初年,朱棣选拔解缙、胡广、杨士奇等七人进入文渊阁,参与机务——内阁制度由此发端,成为有明一代最重要的政治制度。永乐七年,朱棣在东北设立奴儿干都指挥使司,加强对黑龙江流域的管辖。迁都后,南京保留完整的南京六部,管辖南直隶及浙江、江西、湖广诸省的税粮征收——南直隶所交税粮几乎占了明帝国的一半。南京在明代政治版图中的特殊地位,正是在这一时期奠定的。大运河全线贯通,使南粮北运成为可能。永乐年间漕运达到646万石,是元朝漕运的十倍。朱棣还恢复了元朝的海运航线,同时铸造“永乐通宝”铜钱——郑和下西洋时,船队携带大量永乐通宝,那是绝对的国际硬通货。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类书《永乐大典》,正是在南京编纂完成的。全书辑录各类图书8000余种,约3.7亿字,由朱棣亲自作序赐名。这部巨著如今仅存400余册,整个南京仅有一残页,藏于南京图书馆。永乐四年,朱棣在南京接见翰林院学士时说:“朕若出兵,岂无粮饷?但恐百姓劳苦。”这番话被文官记录下来,成为永乐朝“盛世”叙事的一部分。位于鼓楼区的龙江船厂遗址,当年是专为郑和下西洋兴建的大型官办造船基地,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郑和的宝船,就是在这里建造的。永乐五年,郑和第一次下西洋顺利回国,朱棣赐建天妃宫,并亲自撰写碑文。永乐九年,朱棣敕建静海寺,寓意四海平静,天下太平。历史的反讽:400多年后,清廷在静海寺内与英国代表签订了《南京条约》。永乐年间,来朝贡的国家和地区达到60多个。浡泥国(今文莱)国王率150余人渡海来朝,病逝于南京后,朱棣以王礼赐葬。永乐五年,朱棣设立四夷馆,培养翻译人才——这是中国最早的官方翻译机构之一。明孝陵神功圣德碑:永乐三年,朱棣征集上万名工匠到阳山为朱元璋开凿巨型碑材。三块碑材总重约31167吨,若能竖起,总高约78米。但因无法运输废弃,已在阳山上“酣睡”了600多年。大报恩寺琉璃塔:永乐十年,朱棣为纪念父母,命重建大报恩寺及九层琉璃宝塔。寺庙历时19年完工,朱棣本人没有看到它的建成。宝塔高约109.83米,通身五色琉璃,被誉为“第一塔”。1656年荷兰人绘制了它的图像,成为西方人眼中东方宝塔的经典形象。1856年毁于太平军战火。2008年,考古人员在遗址地宫出土了“佛顶真骨”舍利,轰动一时。此外,朱棣还修建了天地坛、山川坛、大祀殿,扩建了朝天宫,并对南京皇宫的三大殿进行了修缮改建——这些经验,后来都用在了北京紫禁城的营建上。明代首辅杨士奇在《南归纪行》中描述永乐年间的南京:“金陵之地,钟山苍莽,大江横陈,城阙巍峨,市肆繁华。四方之物,靡不毕集;九州之民,靡不辐辏。”四、明朝定都问题的七十年反复
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夏维中指出,明朝的定都问题前后经过70余年的反复。朱元璋的三心二意: 朱元璋一度考虑以开封为北京,与南京形成南北两京制度,也曾在老家凤阳营造中都城,最后因工程浩大、工匠怠工而放弃。朱棣的一锤定音: 朱棣迁都后不到四年便病逝。继位的仁宗朱高炽下诏“还都南京”,但不到三个月就突然驾崩。直到正统六年(1441年),明英宗朱祁镇正式下诏,确定北京为京师,南京为陪都。这场持续四十多年的“定都之争”,终于尘埃落定。五、结语:一个“行在”皇帝的心路
回顾朱棣在南京的十九年,一个清晰的主题浮现:他的身体在南京,心却在北京。从登基的第一年起,他就在为北迁做准备——改北平为北京、疏浚大运河、三次北巡、逐步转移行政中心。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算计,每一步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但朱棣的迁都,不仅仅是“回老家”那么简单。定都北京,“进可以肃清漠北、开疆拓土,退可以保护中原,实现‘天子守国门’”。清乾隆帝评价道:“成祖就封北平,屡经出塞。天险地利,筹之已熟。故即位后决计迁都,卓识独断,诚非近虑者所及也。”朱棣再也没回过南京。但他在南京留下的天妃宫、静海寺、大报恩寺、阳山碑材,至今仍在诉说着永乐时代的雄心。从朱元璋的“迁都未遂”到朱棣的“定都北京”,再到仁宗的“还都之念”——围绕“国都应该在哪里”这个问题,明朝三代皇帝反复博弈,最终以朱棣的方案胜出。北京从此成为中国的政治中心,直到今天。而那个被“抛弃”的南京,作为“留都”,依然保留着完整的行政体系,在明代的“两京制”中,继续发挥着陪都的作用。(声明:本文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作者及时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