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一间机构、一家门店、一个个真实的人身边，去看见他们的生活，听见他们的需要，理解他们的坚持。2026年2月28日，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弱有所扶，策有所达”寒假社会实践团队一行四人，再次来到南京市江北新区顶山街道太阳花残疾人之家及其运营的喜憨儿洗车中心。这是继2025年暑期调研之后，团队对这一门店的第二次深度探访。
半年前，我们第一次走进这里，看见喜憨儿员工认真擦洗车辆，看见太阳花之家用十余年的坚守，为残障人士搭建起一条走向社会、走向劳动、走向自我价值的道路。半年后再访，我们带着新的问题而来：政策从文件走向基层，执行过程需要经过怎样的传导？制度设计的善意，如何才能真正转化为赋能个体、支撑机构走下去的现实力量？ 社会企业真正运转起来，又会遇到哪些不容易被看见的困难？那些站在一线的人，最想被听见的声音是什么？
这一次，我们旨在了解和学习政策执行过程的真实回响。
再次走进这里，第一感受是熟悉，第二感受是变化。熟悉的是这里依旧温暖、安静、井然有序；变化的是，半年时间过去，机构的空间布局变得更加紧凑实用，每一个房间似乎都被更充分地利用起来。
手工坊里，几位残障人士正低头加工卡丁车方向盘。运营负责人蒋老师告诉我们，这是太阳花之家延续了十多年的外贸订单。因为学员们长期训练、工序稳定、质量可靠，这些产品在厂家端已经可以“免检”。听到这里，我们不由得放慢脚步，认真看他们手中的动作：重复、细致、专注，没有太多语言，却有一种安静的力量。
在一旁的“社区家庭”模拟生活区，床铺、餐桌、厨房用品被布置成日常家庭的模样。这里不是简单的展示空间，而是学员们学习穿衣、叠被、烹饪、整理生活用品的训练场。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些动作或许再普通不过；但对于心智障碍人士而言，每一次独立完成，都是走向独立生活的一大步。
也正是在这样的细节中，我们更加真切地理解：助残并不是替他们完成一切，而是尽可能帮助他们获得自力更生的能力。
在与蒋老师的深度访谈中，我们了解到，如何在继续承担公益服务功能的同时维持机构运转，成为太阳花之家必须面对的难题。好的制度愿景，落到基层往往要经受资源、人力与市场多重考验，这也正是检验制度赋能实效的关键一环。
面对压力，机构开始探索新的“自我造血”方式。例如，针对小龄自闭症儿童开展收费训练营，帮助他们进行生活自理和社会适应能力训练。谈到这里，蒋老师分享了一个让我们印象很深的故事。
有一名12岁的自闭症孩子，刚来训练营时不会自己吃饭、刷牙、穿衣，几乎所有事情都由外婆包办。刚开始，外婆始终不放心，想一直陪在孩子身边。后来，工作人员建议从第三天起不再陪同，让孩子尝试独立完成。结果令人意外：那一天，孩子自己吃得很好，也比大家预想中更加适应。“很多自闭症孩子并不是能力弱，而是因为家长太不放心、不放手，能力反而被弱化了。”蒋老师说这句话时，没有责备，更多的是心疼与理解。
这让我们意识到，“弱有所扶”的“扶”，并不意味着永远搀着不放。真正有力量的扶助，是在必要时托一把，也在合适的时候退一步，让他们有机会练习、尝试、出错、成长。助残工作最难的地方，或许正在于这种分寸：既要看见脆弱，也要相信能力；既要提供保护，也要创造走向独立的可能。
调研中，我们重点询问了机构和残障人士获取政策信息的方式。蒋老师向我们介绍了南京市残联编制的《就业指导指南》。这份指南以清单形式列明了各类优惠政策及对应对接部门，残障人士可以到机构领取，也可以根据清单上的电话直接咨询相关部门。这种方式的初衷，是尽可能减少中间环节的信息失真，让有需要的人能够更直接地找到政策、了解政策、对接政策。
然而对于心智障碍人士来说，纸质指南往往难以自主阅读，需要监护人或工作人员协助；对于不识字的残障人士来说，文字清单仍然是一道门槛；对于聋哑人士来说，政策解读可能还需要手语支持。即便是认知能力正常的肢体残障者，面对政策文件中较为专业的表述，也未必能够快速理解申请条件、办理流程和适用范围。
蒋老师坦言，目前市场上能够真正提供给心智障碍人士的岗位仍然非常有限，“他们是就业中的弱势群体”。现实是复杂的：政策在努力向基层延伸，但不同群体之间的信息能力、理解能力、行动能力并不相同。政策能不能真正发挥作用，不仅取决于有没有发布，也取决于能不能被看见、被听懂、被使用。从“政策文本”到“真实获得”，中间仍然隔着一段需要被认真打通的路等待着我们去链接。
离开太阳花之家后，团队来到南京喜憨儿洗车中心。目前，洗车中心由金店长夫妻二人以“第三方运营”的方式承包经营，自负盈亏，并定期向机构缴纳管理费。走进门店时，水枪声、擦车声交织在一起。喜憨儿员工们各自忙着手头的工作。这样的场景并不“特殊”，甚至很日常，但正是这种日常，让我们感受到劳动带来的稳定与尊严。
当我们问到目前最迫切的困难时，金店长几乎没有犹豫：“如果能帮忙把房租降一降是最好的。”目前门店一年租金五六万元。这个数字在周边区域或许并不算特别高，但对于一家带有公益性质、承担残障人士就业功能的洗车中心来说，依然是不小的压力。他说得朴素，却道出了基层运营者最直接的困境：他们不是不愿意坚持，而是在市场压力面前，每一笔成本都很现实。公益理念要真正持续下去，也需要具体而稳定的支持。
谈到喜憨儿员工，金店长非常感慨：“我们在一起五六年了，沟通非常顺畅。他们的工作态度、积极性都非常好，唯一的问题就是个人能力参差不齐。”在金店长看来，喜憨儿员工并不是不能工作，而是每个人适合的岗位和能够完成的工序不同。洗车中相对固定、重复、规范的环节，他们往往能够做得很好；但如果遇到更复杂、更灵活的任务，有些员工就会比较吃力。
因此，门店采用的是一种更贴近个体差异的管理方式：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安排工作，让他们做自己能够胜任的事，并在熟悉的节奏中逐渐稳定下来。喜憨儿员工在工作中的“刻板性”，反而成了洗车服务的优势。他们会反复检查车身细节，把引擎盖缝隙、后备箱缝隙里的泥垢一点点抠干净，不轻易放过任何卫生死角。也正因为这份认真，很多顾客愿意在这里排队。有的人甚至宁愿等上一小时，也要把车交给他们洗。
对于喜憨儿员工来说，劳动不是一种被展示的“感人故事”，而是他们参与社会、获得收入、建立自信的方式。真正的尊重，也不是把他们永远放在被帮助的位置上，而是承认他们的服务有价值，承认他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赢得认可。
调研手记：所谓“最后一公里”，其实就在这些具体的人身上
这次再访，与其说我们获得了更多材料，不如说我们听见了更多真实声音。
在太阳花之家，我们看见的是机构的坚守：十余年如一日地陪伴残障人士训练、成长、就业，也在资金压力中努力寻找新的发展方式。在喜憨儿洗车中心，我们看见的是门店运营者的坚持：一边照顾喜憨儿员工的节奏和能力，一边面对房租、管理费、客流、经营成本等现实问题，努力让门店平稳运转下去。在喜憨儿员工身上，我们看见的是劳动的尊严：他们或许表达不多，动作却认真；他们或许能力不同，却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完成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具体存在于一本看不看得懂的政策指南里，存在于一个电话能不能打通的咨询流程里，存在于一间门店有没有房租减免的支持里，也存在于基层运营者能不能及时知道、理解并用上政策资源的过程中。
这次寒假社会实践，让我们更加明白，助残政策的温度，不只体现在宏观设计中，也体现在它能否穿过层层环节，真正抵达一线。对于社会企业而言，政策不仅要“有”，更要“找得到、看得懂、用得上”；对于基层运营者而言，支持不仅要停留在理念上，更要回应他们最现实、最迫切的需求。
从课堂走向现场，从文本走向生活，从问题走向行动，这是社会实践带给我们的最大意义。我们也期待，有更多政策的温度、社会的善意与市场的认可，能够共同托举起这些认真生活、努力工作的人，让制度赋能从一句口号变为可感可知的现实，让“弱有所扶”真正落地生根，让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生命，都能在劳动与尊严中被温柔照亮。
文编 | 盛良云 廖书仪
照片 | 刘芳彤
美编 | 刘芳彤
责编 | 吴秋怡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