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虽然南昌的工作硕果累累,但利玛窦的最终目标仍然是北京。罗明坚走后迟迟未有消息,他们原先寄予厚望的教廷遣使计划看来无法实行,利玛窦决定自己设法去北京。为了方便他行事,范礼安任命他为中国传教团的负责人,并建议他尽一切努力在北京开辟一个居留点。范礼安清楚地认识到,除非他们能得到皇帝的首肯,否则在中国长期居留的想法就得不到任何保证。他搜集了一些物品送往南昌,作为利玛窦献给皇帝的礼物:一幅圣母玛丽亚的画像,一幅救世主耶稣的画像,两座结构精巧的自鸣钟,一座来自耶稣会总会长阿桂委瓦,另一座来自菲律宾马尼拉的主教;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1598年(万历二十六年),曾任南京礼部尚书的王弘诲被召回北京,他表示愿意带利玛窦进入北京,请利玛窦对明朝的历法进行修正。王弘诲的提议并非完全出自公心,他实则希望利用利玛窦的才学为自己带来荣誉。他见过利玛窦准备献给皇帝的礼物,很是高兴。他建议利玛窦趁着9月份神宗35岁生日之际,将这些礼物送入皇宫。
当时正值朝鲜战争打到第七个年头,大半中国都因为战争而人心惶惶。在利玛窦抵达南京的前几天,城里还抓了几名被怀疑为奸细的人。北京的情况也是一样,没有人敢冒风险引荐几个外国人给皇帝。利玛窦等人于9月7日到达北京,盘桓了近两个月,不得头绪,只好离开北京,辗转返回南京。
第二年5月,利玛窦在南京城内购买了房产,这是耶稣会“在全中国最大、最体面的寓所”,南京当地的名流显贵都登门道贺,他们“近乎狂热”地来看望利玛窦,以至于利玛窦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在南京的几个月,他结识了大量的新朋友,重新修订了地图,还挤出时间做了好几种天文仪器:钟表、浑天仪、地球仪、四分仪、六分仪。但他卓越的数学和天文知识也令南京钦天监的官员们感到惊慌。利玛窦的朋友向他们表示:利玛窦没有去钦天监任职的打算。他们这才消除了惊慌,对利玛窦的态度友好了一些。
1600年5月,一位姓刘的太监要率领6艘快船载着丝绸去北京,经朋友介绍,利玛窦跟随这位太监再次踏上入京的旅程。他们在山东临清遇上了臭名昭著的太监马堂。马堂受皇帝委派,在运河上设卡收税。他看过利玛窦带的礼物后,以为得到了向皇帝献殷勤的好机会,就命令利玛窦搬进自己的大船,并拟一份奏章,介绍利玛窦进京献礼事宜。奏章送入北京后迟迟没有回音。一直等到10月,终于有使者来宣旨,询问具体有什么礼物,然后又是杳无音信。看到皇帝对利玛窦入贡并不热心,马堂对利玛窦的态度也渐趋冷落,他夺走利玛窦的一些东西,把利玛窦等人留在天津着人看守。
1601年(万历二十九年)1月,忽然有使者来天津,让利玛窦带上礼物,马上进京。据说是皇帝有天无意中忽然想马堂的奏章,所以才派来使者传话。27日,利玛窦的礼物连同他的奏章一同被送入皇宫。万历帝对自鸣钟很感兴趣,他将圣母画像送给太后,自己留下了钟,后来还专门建了一个阁楼来安置那座大钟。因为自鸣钟结构复杂,万历帝安排利玛窦进宫教人学习自鸣钟的使用和保养方法。礼物中还有一架铁琴,3名太监被安排学习演奏。传教士庞迪我(DiegodePantoja)每天都进宫去给太监们上音乐课,持续了有一个月时间。
这期间,利玛窦和庞迪我始终处于太监们的监控下。忽然有一天,一小队士兵将利玛窦和庞迪我从太监们手里夺了出来。原来,外宾接待本该由礼部负责,但是太监们越俎代庖,擅自将外国人引荐给皇帝,这让礼部官员非常不满。但他们不敢把太监们怎么样,就只把神父们抢来,关在会同馆。会同馆主事少卿蔡献臣不仅没有为难利玛窦,而且还很快就和他成为朋友。
但是礼部右侍郎朱国祚反对利玛窦定居北京,他给皇帝接连上了5份奏章,批评马堂越俎代庖、插手礼部事务,要求将利玛窦送回广东。皇帝均不置可否,不予批复。皇帝对大臣的奏章留中不发,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朱国祚渐渐明白了,于是选择放弃了自己的诉求。5月28日,利玛窦和庞迪我终于被放出会同馆,获得在北京居住的自由。这时距利玛窦离开韶州,已经6年多过去了。自此以后,天主教便在中国大地上逐渐壮大,至顺治初年,已发展教徒15万之众。更重要的是,通过传教士,西方的天文、历法、地理、医学、水利等科学方法被源源不断地介绍到中国,拓宽中国人的视野,革新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沙勿略、范礼安、罗明坚和利玛窦都不是葡萄牙人,但他们的传教事业却是建立在葡萄牙人海上扩张的基础之上,传教士和葡萄牙商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葡萄牙人在中国曾经臭名昭著,传教士们曾一度希望和葡萄牙人划清界限,他们希望“与欧洲人,特别是与澳门的葡萄牙人的接触,要保持在一个低水平”。但这种想法无疑是不现实的。
一方面,葡萄牙王国独占在东方的保教权,按照教宗的谕令,所有前往亚洲的传教士都必须乘坐葡王安排的船只,接受葡王的津贴,跟随葡人进入中国或其他地方。有学者统计,从1583—1805年,在二百多年时间里,经澳门进入中国内地的西方传教士至少有460多人,占来华耶稣会士的80%以上。
另一方面,更加现实的因素是,传教事业需要大量的金钱。传教士们酬赠朋友、贿赂官员、接济穷人、建设教堂,种种花销数额巨大。如前章所述,教会的财政来源大致有三,罗马教会的筹款、葡萄牙王室的资助和澳日贸易的投资。但经费不足亦是寻常之事。每当财政窘迫之际,他们都不得不接受澳门商人甚至马尼拉教会的资助。1582年,罗明坚代表主教应陈瑞之邀前往广州时,澳门葡商赠送给他一批礼物,包括“纯丝的衣料……还有带褶的衣服,水晶镜子,以及其他这类珍品,总值超过一千金币。”1599年利玛窦第三次到达南京后,为了进一步推进南京的传教工作,并为再次进京做准备,他派郭居静回澳门。郭居静不辱使命,不仅从澳门带回钱来清偿南京教堂的债务,同时还征集到进献给皇帝的各种礼品。后来利玛窦进京所进贡的自鸣钟、圣母画像、三棱镜、风琴等,都是由澳门援助的。
当然,葡萄牙人对耶稣会的支持也获得了相应的回报。一方面葡萄牙商人、船员、士兵本身就有宗教方面的精神需求。在海上的长途旅行中,在环境恶劣的异国他乡,耶稣会士的祈祷给了他们莫大的精神安慰。另一方面,耶稣会士以“拯救灵魂”为目的,摒弃世俗追求,不与商民争利,很容易获得各地商民的信赖,加上他们大多出身上层,举止优雅,学识渊博,具有良好的修养,所以在与各地的官员打交道时,比普通的商人更便利一些。葡萄牙的商人很乐意资助他们,由他们打前站,叩开东方世界的重重大门。
但是,与在日本的情况类似,传教士并不总能获得居住地人民的好感,反对传教士入华的中国人始终都不是少数。一些明朝的官员对基督教深恶痛绝,恨不得将传教士及其信众一并判处极刑。
参考文献:
1.邓恩.一代巨人:明末耶稣会士在中国的故事[M].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年。
2.利玛窦.利玛窦中国札记[M]. 中华书局,2010年。
3.徐宗泽.中国天主教传教史概论[M].上海书店出版社.2010。
4.利玛窦.利玛窦书信集[M],商务印书馆,2018年。
5.朱亚非,刘文涛.东西方经济文化交流的枢纽与门户——论 16-18世纪澳门的历史地位[J].《世界历史》,1999年第6期。
(未完待续)
本文节选自书稿《闯入者:欧洲人在东亚的贸易与战争,1500-1800》,该书即将付梓,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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