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闲逛南京,夫子庙东牌坊附近一家餐馆里就餐,点了一碗鸭血粉丝汤,这是南京的“粉丝”来南京必点的一种小吃,颇有以果腹报知己的仪式感。等鸭血粉丝汤的功夫,瞅见店堂的雪白粉墙上自左至右写了南京的六个旧称:左边是三个——应天、集庆、江宁,右边则是建业、建康、金陵。这六个南京的旧称自然是“收视率”高的几个,不过,南京的别称相当多,这几个尚不足以说清爽它的历史。特别是近来读书,忽然注意到南京实际上是历史上的“扬州”,甚觉有写一笔的必要,以示南京在中国城建史上的重要历史地位也。唐《元和郡县图志》第25卷之“江南道一”,提及润州之所辖六县有“丹徒、丹阳、金坛、延陵、上元、句容”。其中“上元”篇幅最多,记载兴废甚细,我们知道,“上元”也是今天南京的一个别称,南京在唐元和那个时代,就是上元县。“上元县,本金陵地。秦始皇时,望气者云:“五百年后,金陵有都邑之气。”故始皇东游以压之,改其地曰秣陵。堑北山以绝其势。”始皇帝就已经注意到金陵的重要性,害怕那里出了大人物,取代他梦想里的万载不覆政权,是以东游。有没有更确切的“大内档案”,能够证明始皇帝东巡不是出于游山玩水、而是“压之王气”呢?看来只能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不过,金陵的得名的确是在秦建立之前已经有之。史载,公元前333年,楚国灭越国,在今天南京的清凉山建立了“金陵邑”,所以到了始皇帝建国,金陵邑还是在的,但须改“金”为“秣”了。三国时代,“好汉子”孙权建都于此,名曰建业。这是南京成为都城的开始。西晋衣冠南渡,据此而为建康,自兹其后南朝宋齐梁陈亦都于建康,所以,今天所谓的南京六朝古都即“孙吴、司马东晋、刘宋、萧齐、萧梁、陈陈”的都城。“扬州故理,在县东百步。”即扬州之官署唐元和年间在当时上元县的县政府东边约100步的位置,压根儿就是告诉您,扬州就是上元县,上元县就是扬州。“后汉末,又理寿春。”是说扬州驻地回溯到东汉时曾在今天的安徽淮南的寿县。“刘繇为扬州刺史,始移理曲阿”,这是说刘繇当扬州刺史时,因为袁术占领了寿春(扬州),刘繇不得已便改扬州驻地为丹阳。“吴长沙桓王孙策定江东,置扬州于建业”,到了孙权的父亲孙策平定江东,把扬州从丹阳搬到了建业。这是扬州的南京足迹的开始。小霸王孙策平定江东是公元196年的事,而定扬州于建业,该是他儿子孙权的事了。黄武二年(公元223年),孙权诏置扬州牧,治建业。
永嘉(公元307—312年)南渡,西晋亦将扬州州治定于建康(今南京)。因避司马邺之讳,建邺(公元282年,建业改为建邺)改叫建康了。
“其州廨王敦及王导所创也。”《初学记》卷八《江南道》引山谦之《丹阳记》云:“又曰扬州廨,王敦所创,开东、南、西三门,俗谓之西州。”自西晋南渡后到东晋、南朝时,扬州治所俗称“西州”,“后会稽王道子于东府城领州,故亦号此为西州”。依《元和郡县图志》这里的说法,似乎是因有司马道子于东府城领州,所以位于建康城西边的“扬州廨”便称“西州”了。事实上,东府城筑于东晋义熙十年(公元414年),而司马道子领扬州刺史事在太元十年(公元385年),则东府城未筑,只不过道子所居是在建康城东,则《初学记》中所谓“东府西州”当是先有“西州”,后有“东府城”。然所谓“东府”,只是指司马道子把办公地点设在了城东的府第,则“东府”也只是指“府”,不涉及后来的东府城。司马道子死于公元403年,东州府的建设还在其身后的十年了。而胡三省则认为∶“扬州治所在台城西,故谓之西州。”即扬州在建康城西,是以称“西州”,其方位只与建康相关,并非因“东府”之关系而得名。
这样看,扬州治所在建康便是在建康了,但几百年间却一直是在建康城外,概因建康作为都城,扬州刺史(牧)的官署却不方便“同城”办公的,这跟中国历史上许多“州县同治”的例子还是有些区别,你可以说它都在一城,也可以说不在城中。当然,以今天南京城的眼光来看,确实,扬州可以说在“南京”待了几百年的,这不存在问题的。
明陈沂《金陵古今图考·东晋都建康图》。东晋的扬州治所在建康城外的西州城。
若从汉朝末年算起,到扬州于隋灭陈后移其理于江都,大约扬州在南京“冠名”了约400年。
《元和郡县图志》:“及隋平陈,又于石城置蒋州,移扬州于江北之江都焉。”公元589年,隋文帝杨坚野蛮地将建康城市犁平,作为耕地,而在石头城(清凉山)置了一个蒋州,建康一下子似乎回到了它的初创期和始发地——清凉山上的“金陵邑”。
此后,“扬州”这个名字被稳定地加于今天的扬州(即隋朝初年的吴州、历史上著名的广陵郡)所在,而南京作为“扬州”的数百年历史竟然只能在故纸堆里凭吊了。
盛唐时的李白送好友孟浩然之广陵,特别写到“烟花三月下扬州”,彼时的扬州自然是指今天作为扬州的“扬州”——诗题不就写的很明白吗?不过,我总是疑心,以李白的渊博,该是知道此扬州非彼扬州的,他特意以“广陵”标出“扬州”,是不是也在暗示时人:虽然我送老孟去扬州旅游,但我心中还是想着那个魂在秦淮河畔、大江东侧的“扬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