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上光景(散文)
诸纪红
过了五十岁,各项机能逐渐退坡,最显眼的变化在头顶。这里成了一片砍伐过度的荒山,光秃秃的,反射着屋内冷色的日光灯。
落发是个悄无声息的差事。起初是洗脸盆水面上漂浮的几缕残兵,后来逐渐扩散到枕巾、沙发靠垫和书桌的地板上。为了守住阵地,我费了不少心思。药房里买过生姜切片狠擦头皮,厨房里熬过浓稠的黑芝麻糊,甚至跑去市里的中医院挂了专家号。老中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平淡得很:“老哥,岁数到了,遗传加上规律代谢,顺其自然,别瞎折腾了。”离开诊室,马路上的汽车川流不息。一遇大风天,心里便生出怯意。风一刮,仅有的几根细发随风凌乱,露出大片白皙的头皮,惹得路人频频侧目。为了掩饰,我习惯性地用手去抚平,试图让它们均匀地覆盖住这片荒芜。动作做多了,自己觉出几分滑稽。我忍不住去打量过路男人们的头顶,年轻后生顶着厚实的黑森林,我不免叹气,茂盛的植被长在头上十分精神,让人心生羡艳。
面对无可奈何的生理衰退,近现代文人墨客也有过幽默的牢骚。翻阅梁实秋先生的文章,他在《中年》里写得很直白。他说“再一细看头顶上的头发有搬家到腮旁颔下的趋势,而最令人怵目惊心的是,鬓角上发现几根白发。”先生面对岁月流逝,展现出的是一种智者的旷达与自嘲。他把毛发的迁徙写成了搬家,幽默里透着豁达。对照梁实秋的洒脱,我对镜子前几根稀疏毛发斤斤计较的模样,实在有些丧气。我既做不到如此坦然,身边也没有知心人来夸耀光头的魅力。
古时候的大师们,一样逃不过岁月的摧残。翻开杜甫的诗集,这位忧国忧民的大诗人中年遭遇战乱,营养不良加上满心愁苦,头发自然遭了殃。他在长安城四处碰壁,留下“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的千古名句。画面清晰异常,一个干瘦的老者苦恼地挠着头皮,头上的发髻稀疏干瘪,连一根细木簪子都挂不住了。可见对于脱发造成的形象损毁,杜少陵心里在意,不然写不出如此酸楚的句子。
白居易面对青丝逝去,心路历程颇有几分起伏。早年他看着满地落发觉着痛心。后来年岁渐长,反而生出一种豁达。他在诗中坦言:“朝亦嗟发落,暮亦嗟发落。落尽诚可嗟,尽来亦不恶。”早起叹息掉头发,入睡前依然叹息掉头发。满头落尽确确实实引人叹息,光秃秃之后觉察出几分轻松自在。老先生不仅写诗记录脱发,还分享了因为怕掉头发不敢洗头的趣事。他在另一首诗里苦笑:“沐稀发苦落,一沐仍半秃。”意思是,头发本就稀疏,洗一次头掉得让人心疼,洗完感觉又秃了一半。如此真实又幽默的自嘲,让人看到大诗人通透可爱的一面。
还有苏轼,三十七岁头上冒出白发,大词人心里直叫屈。他在诗里写“白发年来渐不公”,觉得自己还没老,怎么头发先白了。不过过了几年被贬黄州,四十五岁的苏东坡反而想开了,填词高唱“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从抗拒到接受的转变,大概是每个步入中老年的人必须经历的坎儿。
上个周末去街角的理发店。熟悉的师傅拿着剪刀在头顶比划了半天,完全无从下手。他干脆放下剪刀,笑呵呵地提议:“李哥,要不咱一把推平?落个清爽干净。”我咬咬牙,点头答应。电推子在头皮上游走,索性把最后的几根枯草连根拔起。推完一看,镜子里出现一个圆润铮亮的脑袋。回去路上,微风拂过头皮,丝丝凉意透进来,别有一番新奇的滋味。
路灯亮起,去饭馆参加老友聚会,包厢门一推开。朋友老张一拍大腿乐坏了:“老小子,你这模样是个得道高僧啊,看着就透着大智慧。”我摸着光头,拉开椅子坐下回嘴:“可不是嘛,这就叫绝顶聪明。”
既然挽留不住,不如痛快放手。没了头发的牵绊,清晨省去了对着镜子小心翼翼梳理遮羞布的步骤。洗澡直接用香皂从头抹到脚,痛快淋漓。书房衣架上添置了两顶纯色的鸭舌帽。天凉戴个帽子捂捂汗,天热直接光着透气。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头发完成了使命,提前退场休息。我平和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迈开步子继续过实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