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蕰藻浜上游附近的草丛里,有一枚空烟盒。照片为笔者本人拍摄
4月末,我在吴淞江(苏州河)与蕰藻浜上游交汇处拍照途,偶然发现了一枚南京雨花石牌香烟的空盒。盒子外壳脏迹斑斑,像是被抛弃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我对香烟一窍不通,只好请教有抽烟习惯的家人,才知道抽这种烟多是南京人。我在社交媒体上查了查,发现晒出这种烟的网友,IP地址几乎都在江苏、山东和黑龙江几个省份。
也有网友说,这个牌子的烟不便宜,单包售价在50元以上,但是假货比较多。
为什么爱抽这个牌子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好在我的困惑没有持续多久就得到了某种解答。前方吴淞江(苏州河)面上正停靠着几艘货船,甲板上没有人的踪影,船上漆着白字,纷纷做起自我介绍:蓝色船舱是“苏盐城货XXXXXX”,晒着两件鲜艳外套的是“安航杭泰XXXX”,甲板上摆着几盆植物,其碧绿的程度一点也不输给河畔的树木;再接着是暗绿的“皖庐江货XXXX合肥港”。
这包香烟,会不会是被某位船主丢下来的呢?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开合肥船的师傅从船舱里钻了出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灌满黄棕色液体的玻璃茶杯——不用猜,那一定是一杯符合安徽人口味的茶,苦得涩嘴。
在这杯浓茶的正下方也是一片浓稠得一眼望不见底的水域,确切地说,那是刚刚“变成”吴淞江的苏州河。在这里,蕰藻浜将苏州河分成名义上的两条河流:一路向西进入江苏省的河道被标记为“吴淞江”,一路向南向着上海中心城区的则成了“苏州河”。
蕰藻浜将吴淞江(苏州河)“一分为二”。照片为笔者拍摄
与苏州河不同,蕰藻浜之名并不指向目的地,而是指向自身:因为河里的水草(蕰藻)丰茂,就用水草来称呼它。类似的命名逻辑,还有那条横穿了七宝古镇的蒲汇塘。
根据《嘉定区地名志》,蕰藻浜古时写为温草浜。清康熙四十七年(1882年),嘉定知县冯联芳将其改名为温草河,清光绪间写为蕰草梢,清末民初又写为蕰藻滨(滨浜通用),俗称大塘。民国年间,有人把“蕰”误写为“蕴”,直到1987年正名为蕰藻浜。
蕰藻浜西起吴淞江,东入黄浦江,全长36.1公里。新中国成立前,蕰藻浜与黄浦江、吴淞江并列为上海市三大干河,通航能力强,王韬在《蘅华馆日记》中形容它“港面辽阔,内则达苏杭,外则达各海口”。这似乎注定了蕰藻浜会逐渐远离其名字赋予的田园想象,而被现代工业之力量推入一个讲求效率与秩序,但忙碌与嘈杂的世界。
在合肥船和河岸之间,摆了一根长长细细的木板,由于它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够支撑人往复行走的样子,所以我暂时把它理解为船主与上海之间零星而微弱的联系——事实上,我在那一带来回走了几圈,都没有看见船上的人来到岸上。船主悠闲地抽烟、喝茶,或是晒晒太阳,这些活动都只发生在甲板上。
与河岸相距不足500米的地方是一片修建齐整的草坪,此时此刻,这里长满了各种颜色的帐篷和36寸大气球。一部分人站在阳光下,而更多皮肤白皙的人戴着墨镜和宽檐帽,将整个身体安放在帐篷下面,吃着用拖车带来的食物,或是躺在野餐垫上拨弄手机,享受荫凉。他们是从周边或市区里涌来这里享受自然的居民。
这块草坪属于上海汽车博览公园。适逢周末,坐落在公园一角的会展中心前已经排起长龙,穿得花花绿绿的散客和身着深色制服的团队游客等着进馆看一看有AI技术参与的新能源汽车长什么样。
一辆车就能让人到达上海的任一地点,谁会不享受汽车及其伴生的便捷又体面的生活方式呢?
显然,岸上的人不需要花心思去建立自己与上海的联系,他们已经在岸上了。尽管只有不足500米的距离,如果不去主动寻找,船上和岸上的这两批人都很难发现彼此的存在,一片浓密的树林将船舶驶过的噪声与草地上儿童的打闹声分隔开,也将他们就此分开。这样的树林在公园中随处可见,并且都拥有一个国际化的名字:中国园、日本园、意大利园……
在河的南岸,另一片树林也将船上的生活与南岸的安亭新镇隔开,后者是上海“一城九镇”规划中率先启动的试点城镇之一,由德国城市规划师阿尔伯特·施佩尔与百位中德设计师共同设计。根据2017年数据,镇上常住人口中60%为汽车产业相关员工,并且有来自多个国家的外籍人士居住。作为上海国际汽车城配套的核心生活空间,新镇与公园、国际汽车城一起,凸显上海汽车产业面向国际的姿态。
先从外国引入(最初大多数是被迫引入),发展本国产业,再将国产品牌推向国际市场,似乎是东亚国家工业进入现代化轨道后延循的一条路径。与汽车、铁路一样,轮船在中国最初也是以舶来品的身份出现,随第二次鸦片战争及其构建的条约体系在国内沿海和航运贸易中进行使用。19世纪60年代开始,中国内河航运的权限总体上逐渐对诸列强开放,在港口城市上海的内河航行以便将不同港口以更快速度连接起来,成为诸在华列强竞争的重要内容。
与此同时,诸列强也在谋求于吴淞口与上海市区之间修建一条铁路,提高海运货物的运转效率。
率先发起此事的是美国驻沪副领事奥立维·布拉特福,因筹款困难,该项目让给了怡和洋行(外商在中国经营航运的第一家公司)组织的一家英美合资公司——吴淞道路公司。该公司以修筑吴淞码头到上海的“寻常马路”骗取上海道台沈秉成同意,够得土地,后因资金短缺,另外注册以英商为主的吴淞铁路公司以便吸纳资金,英国人玛礼逊担任吴淞铁路总工程师兼负责人,1876年6月39日,上海至江湾段竣工通车,7月3日吴淞铁路至上海江湾段正式营业。次年,吴淞铁路被清政府买下并拆除;二十年后的1897年,清政府按吴淞铁路原线路再建淞沪铁路,1898年建成通车,沿途设立蕰藻浜、吴淞镇、炮台湾等9个站点。
吴淞铁路的建设初衷应该是为是弥补内河航运能力的不足。时光境迁,在近代先于铁路被广泛推行的轮船运输却在之后被前者赶超,这个故事,关乎交通运输方式的革新换代,也关乎挣脱了被殖民命运之后建立起民族国家所经历的诸多坎坷。
位于蕰藻浜下游的吴淞火车头广场上,也有一枚空烟盒。照片为笔者拍摄
从蕰藻浜上游返回的数日之后,我又去了蕰藻浜的下游,当天晚上,我在网上查看到曾在苏州河岸边看到的那几艘船,原来这几日里它们已经分道扬镳:合肥船停靠在岸边,盐城船则一路向东。我想象着后者驶入了蕰藻浜,路过了吴淞火车头广场——有人在那里刚刚抽完一包利群烟,把空盒扔在地上——接着进黄浦江,再出吴淞口,重返长江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