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回望过往,最让我念念不忘的,就是在龙江度过的四年时光。当初只为孩子上学,从雨花搬至龙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暂住,不曾想这短短数年,藏了我半生最珍贵的人和事。我这辈子最亏欠、最感恩的,就是我的父亲。父亲一生清闲,从不做家务,可因为疼爱孙辈,在龙江的四年,彻底变了模样。他每天早出晚归,风雨无阻接送两个孙子上学。为了方便带两个孩子,他自己改装电动车,一前一后刚好载着俩娃。一辈子没下过厨房的人,无师自通做出的红烧肉,味道比做了一辈子饭的母亲还要好。我常年出差在外,每次收拾行李,父亲总会默默把我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太多言语,这方寸整洁的衣物里,全是他盼我在外安稳体面、好好打拼的期许。
后来我工作变动、远赴国外,父亲也回了老家。谁料世事无常,他突然重病,匆匆离我而去。如今想来,龙江这四年,是我成年后,陪在父亲身边、承欢膝下最安稳、最快乐的四年。短短数年朝夕,成了余生再也弥补不回的温暖与遗憾。
人生最难得的是久别重逢,我在龙江偶遇了小学同学志红。
小学一别数十年,我们彻底断了联系,没想到重逢不仅在龙江,还成了隔壁邻居。再见他时,早已是中年模样,头顶发稀、身形发福,再也不见小时候瘦小顽皮、跟在我身后的模样。唯独脸上羞涩真诚的笑容,一如年少,瞬间拉回儿时记忆。
重逢之后,我们常喝酒闲谈,老家亲友来访,也都是我们一同招待。两家人还结伴去逛上海世博会,他爱人也是我的小学同学,缘分实属难得。
志红军人出身,性情豪爽,爱酒喜聚,每次相聚都尽兴而归。那时只觉好友相伴、岁岁欢愉,从未想过,竟埋下了日后的隐患。
2024年中秋,噩耗突来,志红突发脑梗住进ICU。隔着病房冰冷的玻璃,看着满身插管、毫无生气的他,往日鲜活爽朗的样子历历在目,心里万般难受。他在病痛里苦苦支撑了一年半多,最终在2026年五月一日离世。偏偏那一天,我正回乡送别二舅,一日两别,双重离愁,万般滋味,尽在心底。

虽有诸多离别伤感,但龙江四年,也遇颇多良人,温暖了平凡岁月。
同事浩哥,为人耿直热忱,是地道的徐州性情。当初多亏他帮忙,孩子才顺利入读银城小学。他向来助人为乐、不求回报,凡事默默成全、从不张扬。我们最后一次相聚,是在广州回南京的机场,我、浩哥和老袁三人合影留念,定格了我们一众IT老兵的旧日时光。
还有儿子的英语老师米老师,身为南信大教授,学识扎实,待人温柔赤诚。他的孩子和我儿子年纪相仿,对待学生如同亲子,严慈有度。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孩子的英语成绩进步极大。米老师为人极度自律,每日骑行几十公里往返学校,天未破晓便到校打卡。每每看到他的日常,都时刻警醒我不敢懈怠、踏实前行。
我与米老师结缘,多亏了小任。年少清贫打拼的日子,我和她因工作相识。她在招标机构任职,处事公道,总在原则之内尽力帮我。后来看着她和高邮籍的老公创业打拼,我们时常往来相处融洽。后来各自搬家奔波,慢慢少了联系。但我始终记得,年少低谷时,这份不计得失的帮扶,格外珍贵。
父亲当年在省中医院住院,我陪护期间认识了病友毕飞宇。彼时并不知晓他是知名作家,只觉得他谈吐风趣、待人随和。住院闲暇,我们常躲在楼梯间抽烟闲谈,还约定出院后相约新城市广场小坐品茶。后来因搬家离散,这份萍水相逢的缘分,终究遗憾作罢。
在龙江生活的四年,江边的一草一木、一街一景,都刻满了我的足迹。
我家临近江滨,从渡江纪念碑到夹江大桥的滨江跑道,是我常年锻炼的地方。朝看旭日东升,暮观落日长河,看过春日江岸繁花,也见过秋冬芦苇萧瑟。四年四时风光,尽数收入眼底,所有汗水与心事,都留在了这片江景之间。
小区通往滨江跑道的必经之路,是银城农贸市场。跑完步途经此处,一边是江风诗意,一边是市井烟火,一静一闹,刚好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让人体会到诗与远方、柴米油盐的完美相融。
新城市广场是我们一家人周末的好去处。孩子爱在游乐场嬉戏,吃肯德基、必胜客;大人闲坐咖啡馆、看场电影,各得其乐、岁岁安然。龙江体育馆,更是我和两个儿子常年打羽毛球的地方,满是父子相伴的温馨日常。
岁月更迭,如今这些熟悉的场地早已翻新变迁、不复旧貌。
唯有那家后来新开的锦泰泰兴菜馆,留住了我们一众高中同学的乡味与情谊。每逢相聚,一桌家常菜,几句旧时言,慰藉半生奔波。我格外希望这家小店能长久留存,不随岁月消散,为我们守住一份乡情、一段旧忆。
一晃四年匆匆而过,人过半百,历经聚散,早已学会坦然释怀。龙江这四年,有至亲相伴的温情,有挚友别离的遗憾,有陌生人相助的温暖,更有一家人安稳平淡的烟火日常。
所有遇见与别离,皆是人生馈赠。这些平实温热的回忆,足以慰藉我往后余生的漫漫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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