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从福州开往南京西的K2002次列车,20:36到达玉山站,停车四分钟,乘客要在这短短的四分钟内完成上下车,推推搡搡,被踩掉鞋跟是常有的事。有经验的人告诉我,被踩掉鞋跟千万不要蹲下去穿鞋,不然会被踩的,因为赶火车的人顾不上别的,只求不误了车。等到我亲身经历这疯狂的上车,才知道根本就不可能蹲下去穿鞋,前胸贴后背,没有人会给你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去顾及鞋子,人流自然会推着你进入车厢。我还算幸运,至少能从车厢门上车,很多去别的城市上大学的同学是被家长抱着从窗户塞进去的。有时候车厢里面实在太挤了,里面的人拼命护着窗,不让打开。外面的人拼命捶打玻璃窗,双方隔着一块玻璃,怒目而视,拳头相向。
前高铁时代坐火车,尤其是长途夜车,对绝大多数旅客来说都是一场噩梦,特别是像我家乡这种小县城,跨省的列车卖的票常常只有最最普通的站票,没有座位,更别提卧铺了。因为无法严格控制票数,导致的后果就是人满为患,暑假还好,至少还有个站立之地。寒假碰上春运,那简直可说是人生历练。车厢里哪哪都是人,就连厕所里都坐满了人,要上厕所,得先让厕所里的乘客先出来。用完厕所,这些乘客又挤进去了,厕所气味当然不会好闻,且蹲坑常常会发生堵塞,但好歹有个站立的空间。去往厕所的通道,也全是人和大包小包。最夸张的是有一次座位底下、行李架上都睡了人,三个人的座位起码挤了五六个人,就差如印度火车那般采取外挂式了。
在这样的火车上,从一上车开始,我就不吃不喝,避免去厕所。
人与人之间没有距离可言,摩肩接踵,亲密无比。不要嫌弃别人身上气味不好闻,一夜没洗脸没刷牙的自己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每次看着车窗外面的天渐渐亮了起来,上海西站的指示牌进入视线,有一种漫漫长夜终于熬到头的长松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新的恐惧又来了。这一路,沿途各站几乎都卖的是站票,从上海西开始,上车的乘客都是有座位的,好不容易占到的一个座位很可能就不保了。
火车在上海西停十二分钟,但印象中有好几次大概为了调度,停了远远不止十二分钟。无尽的等待,看着车窗外破败的上海西,孤独的电线杆子,车站附近两三层高的水泥灰房子,种着寻常白菜萝卜的菜地,这一切与我从小听大人们口中说的大上海实在太不相符。我带着一夜的疲惫,面无表情地坐在不属于我的座位上,每上来一个拿着票逡巡着找座位的人,心中就在暗暗祈祷,千万别是我这个位置。终于,火车噗一声放出长长的叹息,颤抖几下,缓缓开出上海西,开始一路往西。屁股下的座位还在,带着一颗沉重的脑袋与窃喜,又进入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心里清楚还能有一段时间的休息,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开到无锡,会上来乌泱泱的乘客,座位一定是没有的,接下来就要一直站到南京。多少次的火车经历,无一例外。
衢州、金华西、义乌、诸暨、萧山、杭州、嘉兴、嘉善、松江、上海西、昆山、苏州、无锡、戚墅堰、常州、丹阳、镇江、南京
这一路地名,在那些年里,我能熟练背出来,连到达每一站的时间都能大差不差地说出来。这其中很多地方,是因为这趟火车才知道,也只是知道而已,从没去过,当时也没生起下去看一眼的心,只想着赶紧到南京,好从这漫长的旅途中解放出来。
车子从玉山出发时往往会上来很多去浙江打工的年轻人,加上车上本来就有的年轻面孔,从义乌开始,一路下,下到杭州整节车厢会空掉三分之二。去浙江打工,是那些年里江西福建很多年轻人的唯一出路,多为服装厂、袜子厂、皮具厂,也有做各种小饰品的厂、灯泡厂之类的,有些是去饭店、发廊、按摩店打工。这些年轻人大多成群结队,由一两个早几年进了城的老手带着,热热闹闹上了车,看到空位置就坐下,没有空位置就把装满衣物的蛇皮袋往车厢地上一横,几个人就坐了下去,用方言大声聊着天。推着小车来回卖东西的工作人员嘴里骂骂咧咧挡了道,推车到了脚跟前,他们就站起来竖起蛇皮袋让车子过去,车子一过,立马又横倒坐下。到了后半夜,卖东西的人大概睡下了,不再有小推车来来去去。蛇皮袋上的人也不聊天了,耷拉下脑袋,你靠我我靠你睡着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比我还年轻,小学刚毕业,或是初中没念完就因种种原因辍了学,有些是家里太穷供不起,有些是自己读不下去了。睡着了的孩子往往有张毫不设防的脸,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有些会露出浅浅的笑,有些嘴角流下一根细细的线,可是梦见母亲做的饭菜?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是醒着的,注意着沿途站点,虽然每到一站会有中年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义乌到了,萧山到了,杭州到了。这工作人员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厌倦,沿途站点在深夜里亮着几盏高高的灯,站台水泥地面看上去灰暗颓败,偶有一两张报纸被火车带进来的风吹得在地上翻滚。下车的乘客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只有黑黑的背影拖着大包小包,坐久的腿脚显然有点发麻,走起路来脚步蹒跚的样子,如老人般佝偻的后背,一个接一个,走向那惨白的“出口”两个字,走入沉沉的夜色中。坐在车上的人听不到有人在说话,没有听不懂的方言在空荡荡的站台回想。我一直没明白,明明下了那么多人,可怎么不到两分钟,人就全走光了,火车还未开动,站台已空了,像是从不曾有人来过。
多年后,我们进入了高铁时代,出行不再困扰着无数走在路上的中国人,就算在春运期间,也能有条不紊地体面出行。成长于高铁时代的孩子,很难理解绿皮车、红皮车时代。我有好几次试图与女儿说起以前的火车经历,她屡屡表示听不懂也不感兴趣,于是我只能寂寞地静静地回想十几岁的小镇姑娘一个人如何往返于南京与玉山,那一路上遇见的人,发生过的事,看过的风景。无论何时,只要想起夜班火车,或是在书中读到任何有关长途夜班火车的描述,我就会想起这趟K2002,心底一阵忧伤。这忧伤一如土耳其诗人贾希特·塔朗吉的那首诗《火车》:
去什么地方呢
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
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巾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 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 隧道都光明(余光中译)
其实发生在这趟火车上的许多故事,后来都忘了;并肩挤在同一排座位上的人,后来都没再见过,就算遇见,也认不出;车沿途经过的许多地方,自始至终都没去成。
南京像是我生命里拐的一个弯,本该好好走着直路,从江西直接到北京,一路往北,却鬼使神差一般,去南京盘桓了好几年。当然这是后话,十八岁的我,在填报志愿前没有认真想过要去南京,大学毕业时,我也没想过会去北京。人生看似都是偶然,当我在表格里郑重其事写下“南京大学”这四个字,与这座悲情古城、与这趟历时近十四个小时普通快车的缘分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