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勾践破吴剑,专赖民工字错金。银缕玉衣今又是,千秋不朽匠人心。”这是郭沫若先生参观银缕玉衣后留下的赞叹诗句。这件玉衣是我国第一件经考古发掘、科学复原且品相完好的汉代银缕玉衣,是南京博物院的镇院之宝。
玉衣,汉代文献称“玉匣”“玉柙”,是汉代皇帝与高级贵族专属的殓葬服饰,以玉片与金属丝编缀而成,形似铠甲,包裹全身。南京博物院所藏这件银缕玉衣,1970年出土于江苏徐州土山东汉彭城王家族墓,全长170厘米,由2600余片青玉片与大约800克银丝精心编缀而成,工艺精巧绝伦。
整件玉衣结构完整,分为头罩、脸盖、前胸、后背、左右袖筒、左右手套、左右拇指套、左右裤筒、左右鞋子十四个独立部件,各部件以丝织物包边定型,便于组合穿戴。头部设计尤为传神,双眼以橄榄形玉片雕琢,仿若双目微睁;下颚用整块半月形玉片装饰,显得面部线条流畅。手套呈握拳状,拇指单独成套,鞋子为圆头平底高帮样式,清晰区分左右,鞋后跟开缝便于穿着,贴合人体工学。
玉片的选材十分严苛,多为温润细腻的和田青玉,经切割、打磨、抛光、倒棱等多道工序,边缘光滑规整,最小玉片厚度仅约1毫米。玉片四角均钻有细孔,孔径极小,银丝以多股绞合而成,柔韧坚固,以四孔连缀、正面盘绕螺结的方式固定,牢固且美观,即便历经千年,银丝依旧完好,玉片排列整齐不紊。
说起玉衣,不得不提金缕玉衣。1968年,河北满城汉墓出土了一件中山靖王刘胜金缕玉衣,以2498片玉片、1100克金丝编缀,是西汉玉衣的经典代表,也是中国考古发现中最早、最完整、保存最完好的金缕玉衣。而徐州狮子山楚王墓出土的西汉金缕玉衣,更是以4248片和田玉片、1576克金丝打造,为国内年代最久、玉质最佳、工艺最精的金缕玉衣。
不同的玉衣共同构成汉代玉衣体系,有着明确的等级区分。这套严格的等级制度大约形成于东汉时期。《后汉书·礼仪志》明确规定:金缕玉柙为皇帝专属,银缕玉柙供诸侯王、列侯、始封贵人、公主使用,铜缕玉柙则为大贵人、长公主所用,严禁僭越。
南京博物院藏的这件银缕玉衣相较于西汉金缕玉衣更显成熟规范:玉片更小、形制更统一、结构更贴合人体,面部雕琢更生动,拇指套等细节设计更完善,见证了玉衣工艺从西汉到东汉的迭代升级。
银缕玉衣的主人是谁?出土地——徐州土山一号汉墓,是揭开其身世的关键。徐州古称彭城,西汉为楚王封地,东汉则是彭城王封地,前后历经五代彭城王。土山一号汉墓为典型东汉诸侯王砖室墓,采用黄肠石葬制,墓中出土鎏金兽形铜盒砚等珍贵文物,墓主确认为东汉某代彭城王,与银缕玉衣的等级规制完全匹配。
一位诸侯王的殓服,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这背后是汉代“事死如事生”的厚葬观念,以及传承千年的玉葬文化。汉代人笃信人死后唯有保住形体,才能让灵魂安息、实现永生,而玉石被视为凝结天地精华的“灵石”,能防腐护身,玉葬文化正是在此基础上形成的。
完整的汉代葬玉并非仅有玉衣,而是一套配套体系:九窍塞防止精气外泄;玉琀(多为蝉形)取蝉蜕变重生之意,寄托转世轮回愿望;玉握(多为玉猪)象征逝者手握财富,不空手而去;棺椁镶嵌玉璧,圆孔象征“天门”,引导灵魂升天。徐州狮子山楚王墓、盱眙大云山汉墓等诸侯王墓,均采用镶玉漆棺,内部满嵌和田玉片,形成封闭“玉椁”,将葬玉的防腐与升仙寓意推向极致。
制作一件玉衣的成本堪称天价。玉料需从新疆和田千里迢迢运往中原,经选料、开片、打磨、钻孔、编缀等数十道工序,一名熟练玉工需耗费十余年才能完成。
玉衣并非汉代突然出现,而是历经千年演变,从先秦简陋葬玉逐步发展而来,其雏形可追溯至西周时期的玉覆面。
西周时期,贵族墓葬开始出现玉覆面,将雕琢成眉眼、鼻口形状的玉片,按五官位置缀于织物上,覆盖逝者面部。东周时期,葬玉进一步发展,出现“珠襦”“鳞施”等服饰,将玉片编缀于衣物上,覆盖身体局部,《吕氏春秋》记载“施玉于死者之体如鱼鳞也”,初具玉衣形态。
西汉早期,玉衣进入过渡阶段。山东临沂刘疵墓出土的金缕头罩、手套、鞋套,仅覆盖头部与四肢,缺少上衣、裤筒,是完整玉衣的雏形。徐州火山汉墓出土的西汉早期银缕玉衣,结构已较为成熟,由头套、双臂、胸背、手足等部件组成,标志着玉衣形制基本定型。
形制完备的玉衣出现于西汉文景时期,至汉武帝时期走向盛行,成为帝王贵族专属殓服。此时玉衣等级制度尚未严格规范,诸侯王可使用金缕,如中山靖王刘胜、徐州楚王的金缕玉衣,既可能是僭越行为,也可能是获得皇帝特赐,体现西汉初期中央与地方的权力博弈。
东汉时期,玉衣等级制度彻底规范,严禁僭越,南京博物院银缕玉衣正是这一制度的完美印证。
东汉末年,战乱频发,厚葬之风引发大规模盗墓,玉衣与尸骨常遭损毁遗弃。曹魏黄初三年(222年),魏文帝曹丕下诏禁用玉衣,认为此乃“愚俗所为”,盛行四百年的葬玉制度就此退出历史舞台,成为绝响。
来源:辛德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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