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山令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那“八十四年后”、“盛世的种花家”的字眼,如同天外惊雷,在他混乱而绝望的心湖中炸开。
这绝非长官在炮火震击下的呓语!那眼神中的光芒,穿越了血火,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想要跪伏的、洞悉一切的悲悯与骄傲。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恐惧和迷茫。
“是!长官!”肖山令嘶声应道,再次敬礼,这一次,手臂稳如山岳。
他猛地转身,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换上一种近乎狂热的坚毅,对着同样被震撼得呆住的参谋们吼道:
“都聋了吗?!执行命令!通知各部!死守街巷!船只调往码头,全力疏散百姓!宪兵队特务连,跟我走!去下关!”
命令如同燎原的火种,瞬间点燃了濒临崩溃的守军。
绝望的退却被一种悲壮的决绝取代。
残破的街垒被重新加固,门窗被堵死,只留下射击孔。
士兵们沉默地将刺刀擦亮,将仅存的手榴弹聚拢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下关码头,混乱的哭喊人潮中,一队队佩戴“宪兵”袖章的士兵强行挤入,用枪托、用怒吼甚至用刺刀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
瘦骨嶙峋的老人、抱着婴儿的妇女、惊恐的孩子被艰难地推上摇晃的渡船。
船老大在士兵的枪口下,颤抖着将吃水线压到极限的船驶离江岸,驶向对岸那渺茫的生路。
我离开了摇摇欲坠的卫戍司令部。
脱下将官呢大衣,换上了一身普通士兵的灰布棉军装,抓起一支上了刺刀的德制毛瑟步枪。
硝烟和尘土是最好的伪装。我带着几名精悍的卫兵,一头扎进了血肉磨坊般的南京巷战核心。
紫金山方向,教导总队的重炮早已哑火,但零星的迫击炮和机枪声还在不屈地嘶吼。
中山路、中华门、雨花台……每一条街道的名字都浸泡在血里。
枪声不再是连贯的扫射,而是爆豆般的单发或短点射,夹杂着手榴弹沉闷的爆炸和垂死者凄厉的惨嚎。
日军的膏药旗在几处制高点升起,但很快又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子弹击中旗杆,颓然倒下。
唐生智——我,靠在一堵被炸塌了半边的断墙后,墙壁上糊着厚厚的、早已冻结发黑的血浆和碎肉。
我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烧火燎。
刚才,亲手用刺刀捅穿了一个冲进这处临时街垒的鬼子伍长的喉咙。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血喷溅了一脸。
胃里翻江倒海,但来自前世纪念馆的记忆,那无数被虐杀同胞的影像,瞬间压倒了生理的恶心,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长官!小心!”身旁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猛地将他扑倒。
“咻——轰!”
一发掷弹筒的榴弹在几步外炸开。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致命的破片横扫而过。
小兵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唐生智挣扎着爬起,只见小兵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鲜血迅速浸透了单薄的棉衣。
“兄弟!挺住!”我嘶吼着,撕开急救包胡乱地按上去,但鲜血如同泉涌,根本无法止住。
小兵的脸因失血而惨白如纸,眼神开始涣散,嘴唇翕动着。
“长…长官……”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下…下关…我妈…小妹…上船了没……”
“上了!肯定上了!”我紧紧抓住他冰冷的手,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她们安全了!兄弟!她们安全了!”
小兵涣散的眼神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闪了一下,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凝固成一个凝固的、释然的弧度。
那抓着我的手,彻底失去了力量。
我轻轻合上小兵圆睁的、望着灰蒙蒙天空的眼睛。
猛地站起身,脸上泪水和血污混合流淌。
我捡起小兵掉落在一旁、沾满泥土的步枪,咔嚓一声顶上子弹,对着街角再次出现的黄色身影疯狂扣动扳机!枪口喷吐着复仇的火焰。
“狗日的!来啊——!”
战斗从白昼打到黑夜。
火光取代了日光,将残破的街道照得如同炼狱。
指挥部早已失去联系,命令无法传递。
我和身边仅存的十几个士兵,像被投入滚水的石子,在中华门内一片犬牙交错的废墟中苦苦支撑。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轰隆!”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西北方向传来,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巨大爆炸声!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即使隔着数条街区,也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震颤。
“是码头!长官!下关码头!”一个断了一条胳膊、靠在瓦砾堆上喘息的老兵嘶哑地喊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狰狞笑容,
“听这动静!船!全炸了!狗日的追不上了!哈哈…哈哈哈…”他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头一歪,再无声息。
我背靠着滚烫的断壁,感受着那震动大地的爆炸声波。
炸船了!肖山令……他做到了!在尽可能多的运送百姓出去以后,彻底断绝了后路,也断绝了所有生的幻想!
一股悲怆的洪流冲上心头,却又被一种奇异的、完成使命般的平静覆盖。
我抬起头,望向被浓烟和火光遮蔽的夜空。
前世在纪念馆看到的动态形势图上,那一条条代表日军进攻路线的狰狞毒蛇,正疯狂撕咬着这座千年古都的心脏。
《国史大纲》……那本被当作中华民族遗书书写的巨著,里面写尽了千年兴衰、万般绝望,唯独没有“投降”二字!
这就是这个民族的脊梁!即使知道自己即将坠入深渊,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历史证明——我们存在过!我们战斗过!
我仿佛又看到了纪念馆里那堵冰冷的哭墙,那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有自己倒下时,护在身下那个小女孩惊恐却幸存的眼睛。
历史的大书,早已写好了这一页的结局——南京,终将陷落。
但这一页的注脚,将由他,由这身边每一个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士兵,用生命重新书写!
不再是耻辱的溃逃,而是血染的、不屈的句点!
“呼哧…呼哧…”沉重的皮靴踩踏瓦砾的声音,伴随着叽里呱啦的日语吆喝声,从前方和左右两侧的废墟阴影中逼近。
刺刀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包围圈彻底合拢了。
我身边,只剩下三个伤痕累累、连站立都困难的士兵。
弹药早已打光。他丢掉了打空子弹的步枪,反手拔出了腰间的中正剑——那象征高级将领身份的佩剑。
剑身沾满血污,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黯淡,却依旧笔直。
“弟兄们!”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却异常清晰,他环视着身边三张年轻而决绝的脸,“怕吗?”
“怕个卵!”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挺直身体。
“够本了!早够本了!”另一个喘息着,握紧了手中仅剩的一颗手榴弹。
“跟长官一起上路!黄泉路上,接着杀鬼!”第三个士兵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我也笑了。握紧冰冷的剑柄,剑尖斜斜指向地面,摆出了一个最基础的、却凝聚了所有生命重量的格斗起手式。
我的目光越过步步紧逼的刺刀丛林,投向那火光冲天的下关方向,投向那深不可测的、孕育着无尽黑暗却也终将迎来破晓的夜空。
我见过那个未来。
那盛世的光华,足以慰藉此刻所有的牺牲与不甘。
“杀——!”
一声凝聚了前世今生所有血泪与信念的怒吼,撕裂了南京城最后的夜幕,撞向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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