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保卫战中:想要背水一战却成杯水车薪,苦战雨花台紫金山光华门
孤城血誓:南京保卫战(中篇)
老孟曰:劝降书落下来的时候,唐生智的手没有抖。他站在地图前,给前线各部队下了一道死命令——所有船只全部收缴,背水一战。这话说得决绝,可谁也想不到,几天之后,最先过江的竟然是他自己。一、一纸劝降书换来的是炮弹
12月9日清晨,南京城上空传来嗡嗡的引擎声。不是轰炸,是撒纸。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派飞机在南京上空盘旋,雪片一样的传单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街道上、屋顶上、残破的城墙上。传单上印着一封《劝降书》,措辞傲慢至极——“百万皇军,业已席卷江南,南京城正处于包围之中。日本军对负隅顽抗的人格杀勿论。本司令官代表日本军,希望根据下列手续与贵军和平地接交南京城。”规定中国军队必须于12月10日中午之前派代表到中山门外句容道的警戒线上谈判投降,否则,“日本军对负隅顽抗的人将格杀勿论”。唐生智看了一眼那份劝降书,冷笑一声。他甚至在日记里都没提这回事,直接下令用大炮回应。非但如此,他还做了一个更决绝的决定——当天晚上,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下达了一道杀气腾腾的命令:将下关至浦口间的渡轮全部撤往长江南岸,各部队控制的所有船只一律收缴,由长官部统一看管,不准任何单位私自保留一条船。这道命令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了:退路断了。谁也别想过江。要么在城里打赢,要么死在城里。消息传遍全军,官兵们的反应很复杂。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枪把子,有人蹲在战壕里一言不发。但大多数人没说什么——仗打到这个份上,能多撑一天是一天。唐生智把这道命令用粗红框勾勒出来,发给各部队。命令的措辞掷地有声:“应以与阵地共存亡之决心尽力固守,决不许轻弃寸土。”这一天,三路日军已经完成了对南京的合围。东路之敌占汤山、栖霞山,西路之敌攻占芜湖切断了守军沿江西撤的退路,南路之敌已推进至秣陵关、淳化镇一线。唐生智把兵力全线收缩,所有退下来的残兵败将重新部署到复廓阵地上。明孝陵到紫金山一线交给教导总队,雨花台到中华门一线交给孙元良的八十八师,光华门到通济门一线交给王敬久的八十七师,城外栖霞山、乌龙山一线由徐源泉的第二军团死守。复廓防线上的将士们大多已经几天没合眼了,可没有一个人放下枪。日军的劝降书还泡在雨水泥水里,炮弹就接踵而至——天上飞机嗡嗡嗡地轮番轰炸,地上坦克轰隆隆地往前冲。金陵古城一片火海,灰蒙蒙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唐生智拒绝了松井石根的劝降后不久,更多传单从空中飘下。这一次,还附上了中国军队守将的名单,用红墨水把名字圈了又圈,话里话外全是恫吓。唐生智只看了一眼,就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日军在传单里给南京城划了一条“安全线”,还规定了整整十天的最后期限。唐生智站在作战地图前,把传单的内容当笑话讲给幕僚听:“十天?他们这是打算在南京过年啊。”屋里没人笑得出来。老孟曰:唐生智收缴所有渡江船只的那道命令,名字叫“背水一战”,可它真实的别名,叫“把自己逼上绝路”。兵书上写的是破釜沉舟,现实里是釜破了、舟沉了,岸这边的自己也被困住了。二、国之铁盾:雨花台的无名墓碑
雨花台,是整个南京城防的“铁盾”。这面盾牌一旦碎了,中华门就成了不设防的牌坊。守在这里的是孙元良的第八十八师。这支德械师在淞沪会战中打了三个月,从上海撤下来时已经伤痕累累,可孙元良手里剩下的那些兵,没有一个孬种。师长孙元良的师部设在中华门内一座小楼的二层,窗户正对着雨花台方向。透过玻璃能看见山头上的火光和浓烟,也能看见朱赤和高致嵩两个旅长的背影。262旅旅长朱赤,江西修水人。他把指挥所直接搬到了阵地上,跟士兵们一起趴在战壕里。有人在战壕里捡到一张被血浸透的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是朱赤临战前留下的遗书,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264旅旅长高致嵩,广西岑溪人,打起仗来有股狠劲。战前他把全旅集合起来训话,话不多,但句句到肉:“日本人有什么了不起?都是一双眼睛两条腿,咱们不打,咱的子孙就得打!”雨花台的战斗从12月9日一直打到12月12日,整整四天。四天里发生了什么?日军调集了三个联队以上的兵力,在飞机、坦克和重炮的掩护下,向雨花台阵地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疯狂进攻。飞机在天上成批成批地俯冲扫射,炸弹把阵地上炸出一个个好几米深的弹坑;重炮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把石头炸成碎渣;坦克轰隆隆地冲过来,履带碾过之处,泥土翻飞,草木成灰。88师的弟兄们就趴在这些弹坑和碎石里,一寸一寸地跟他们死磕。第一天,日军推进了一小段距离,被88师用步枪和手榴弹硬生生堵了回去。第二天,日军加大了炮火密度,雨花台左翼阵地被炸塌了一大片。高致嵩亲自带着敢死队冲上去反击,刺刀捅弯了一把又换一把,血战至深夜才把阵地夺回。第三天,战场进入了疯狂的白刃战阶段。朱赤和高致嵩两位旅长亲临一线指挥。朱赤的262旅守在右翼,高致嵩的264旅守在左翼,两支部队互为犄角,死死咬住日军主力。到了12月11日深夜,88师四个团的兵力已经打得所剩无几。朱赤最清楚自己的家底——全师参战近六千人,打完第一天就折了一千多,第二天又折了一千多,到最后能喘气的没多少了。七名正副团长阵亡,正副营长阵亡十一人,连排以下军官阵亡近八成。可阵地还在手里握着。12月12日凌晨,日军发动了最后一轮总攻。百余架日军飞机轮番轰炸雨花台阵地,密集的炮火随之倾泻而下,先前构筑的工事在敌军饱和攻击之下化为废墟。高致嵩的264旅上下更是损失惨重。打到中午,朱赤的262旅几乎全体阵亡。高致嵩带着残部退入最后的核心阵地,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弯了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就用牙齿咬。朱赤旅长牺牲前,命令身边仅存的几十名战士将所有手榴弹捆在一起,放在阵地前沿。当日军再次冲锋时,他亲手引爆了这堆手榴弹,炸死了大片鬼子兵,自己也壮烈殉国。高致嵩旅长在最后的白刃格斗中多处负伤,仍率领“奋勇队”进行反击,在阵地完全崩溃时壮烈殉国。88师坚守四天,至12日中午雨花台阵地全面失守。全师六千余名官兵,撤下来时不足千人。撤下阵地的官兵浑身是血,脸上分不清哪是泥哪是伤口。有人跪在阵地上朝北磕了个头,转身搀起负伤的战友朝中华门方向跑去。老孟曰:雨花台的石头是硬的,可88师将士们的骨头比石头还硬。那几千条命铺在雨花台上,不是铺给后人看的,是铺给南京城看的——让城里的人多喘几口气,让城里的百姓多跑几步。三、铁血紫金山:教导总队的最后四天
在南京的东北方向,紫金山像一头沉睡的雄狮俯视着整个战场。这里是教导总队的防区,是“铁卫队”要死守的咽喉要道。“中央军校教导总队”是当时国军序列里最精锐的部队。总队长桂永清,麾下辖有三个步兵旅六个团,还配有炮兵营、骑兵营、工兵营、通信兵营等直属部队,清一色德械装备,兵员足额、训练有素,号称“铁卫队”。与88师那些从淞沪战场撤回来的残兵不同,教导总队从上海退下来的时候建制还算完整,兵力也相对充实。在复廓防线基本崩溃的绝境中,教导总队几乎是南京守军唯一还能撑住局面的部队。12月10日中午,劝降时限一到,日军第十六师团在飞机和大炮的掩护下向紫金山发起了全线猛攻。教导总队依托老虎洞、西山、工兵学校等多年经营的坚固工事顽强抵抗。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状态。日军的炮火把山上的石头炸得粉碎,教导总队就趴在碎石堆里继续打。日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冲上山坡,教导总队就用手榴弹和机关枪把他们一波一波地压下去。教导总队的官兵打出了德械师应有的水平。有人从战壕里探出身甩手榴弹,扔出去炸翻一片鬼子兵后又缩回去装弹。有人用机枪扫射,枪管打得通红,浇了泡尿继续打。有人实在没子弹了,就抱着炸药包往鬼子坦克底下钻。一天的血战过后,老虎洞阵地在反复拉锯中艰难地守住了。12月11日,战况仍处于胶着状态。中国军队利用熟悉的地形和坚固的工事,顽强抵抗,迟滞了日军攻城的时间。唐生智给教导总队下达了一道死命令:“各区阵地非有命令不得放弃”。桂永清把命令贴在指挥所最显眼的地方,没日没夜地在前线几个要点之间奔走。12月12日,日军发动了最为猛烈的总攻。飞机加百来架轮番轰炸,重炮一刻不停地轰击紫金山主峰,鬼子步兵像蚂蚁一样从各个方向同时往上爬。教导总队早已弹尽粮绝,官兵们用石头、用枪托、用一切能抓到的东西跟鬼子拼命。部分官兵在弹药耗尽后,多数与阵地共存亡。教导总队的参谋长邱清泉后来回忆,他在这一天的激战中目睹了太多太多的惨烈场景——有的连队打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条汉子还端着机枪扫射到最后一颗子弹。有的排坚守一座小高地直到全部阵亡,鬼子爬上来发现阵地上没有一个活人,却被那满地的弹壳吓得久久不敢靠近。教导总队成立满一年的那一天,这支德械王牌部队在紫金山上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部队被打散,番号也几乎名存实亡,但紫金山始终没有在12月12日当天落入日军之手。教导总队确实牺牲了,可南京城里的人会永远记得这群年轻的铁卫兵。紫金山上的那面青天白日旗,倒下的那一刻,插在了每一个南京人的心里。老孟曰:紫金山上的那颗星,是南京城里最后一盏灯。灯灭了,城就彻底黑了。四、城门锁血:光华门与中华门的生死一瞬
12月10日,当雨花台和紫金山上的枪炮声震天动地的时候,在光华门—中华门一线,战斗也进入了更为疯狂的白热化阶段。光华门是南京城东南的重要门户,谁拿下城门谁就能直接进城。日军第9师团在坦克的掩护下直冲城门而来。守城的部队是教导总队谢承瑞团和87师259旅易安华、261旅陈颐鼎旅。易安华,江西宜春人,黄埔三期毕业。淞沪会战因战功升任259旅少将旅长,在南京城头喊出了一句如雷贯耳的话:“不成功便成仁,愿效法伏波马革裹尸!”说完,他把妻子和孩子送回了江西老家,孤身一人上了战场。陈颐鼎,江苏宿迁人,黄埔三期毕业,时任87师261旅少将旅长,两人会同防御,共守光华门。10日上午,日军大炮开始集中轰击光华门。一发发重型炮弹砸在高大的城墙上,尘土飞扬之后,城门两侧的城墙被炸开了两道大豁口。午后,日军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突破了光华门正面阵地,一小股日军从城墙缺口处冲进了城门洞,妄图内外夹击。谢承瑞团长从明德宫调来教导总队的炮兵团,向占领城门的日军猛烈炮击。87师259旅旅长易安华和261旅旅长陈颐鼎商定,由易旅长率领一个加强团从通济门外向东北方向攻击,陈旅长率两个加强营由清凉巷、天堂村协同攻击,兵分两路夹击光华门内的日军。易安华旅长在冲锋中右臂被子弹击中,他撕下一块衣襟缠住伤口,继续向前冲。陈颐鼎旅长带着部队从侧翼压上去,为易旅分摊压力。战斗最激烈时,谢承瑞团长亲自趴在城墙上往下扔手榴弹,炸翻了试图爬墙的日军。全团上下在城墙上拼死顶了整整一天一夜。城门夺回来了。可易安华旅长在战斗中身中数弹,壮烈牺牲。陈颐鼎旅长望着战友血肉模糊的遗体,哽咽了许久,咬着牙又回到自己的指挥位置。谢承瑞团长因长时间趴在城墙上被火焰烧伤,连续高烧多日,但仍坚守在城头督战。12月12日,更大的危机出现在了南面的中华门。中华门一带由王耀武的第51师防守。日军的炮火把中华门和水西门的一段城墙炸开数处。第6师团47联队第3中队约200余人夺取了一段城墙。306团团长邱维达当机立断,组织百人敢死队,由3营营长胡豪带队向突破口杀去。经过一阵惨烈的搏杀,冲上城墙的200余日军除一人逃脱外,全部被消灭在城墙上。胡豪营长和团副刘历滋在反击中壮烈牺牲,团长邱维达身负重伤。仅12月12日这一天,第74军就损失了超过3000人。下午,八十八师在雨花台的防线全面崩溃。日军主力顺着雨花台的高地直扑中华门,中华门城墙在重炮连续轰击下多处开裂,城门洞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八十八师的残部退入城内,依托城墙和街巷继续抵抗,但兵力悬殊太大,防线开始松动。城外紫金山方向,教导总队也在苦苦支撑。桂永清在太平门外的阵地上督战了一整天,嗓子都喊哑了。他的官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可阵地上始终没有出现溃散的迹象,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中山陵,是南京城,是整个中国的脸面。至12月12日下午,形势已经恶化到不可收拾。雨花台全线陷落,光华门虽暂时控制在守军手中但已是强弩之末,紫金山阵地的枪声仍在持续可主力部队已经牺牲殆尽。老孟曰:易安华的那句话——“与城共存亡”,他说了,也做了。他那张马革裹尸的旧船票,到底没能带他回到老家。五、最后的军令状:残旗不倒
在光华门和中华门鏖战的同一时刻,南京城防的其他阵地也在殊死抵抗。87师260旅和261旅在通济门附近也遭到了日军的猛烈攻击。87师副师长兼261旅旅长陈颐鼎把部队部署在城门各处要隘,利用高大的城墙阻击敌人。他向师部汇报时透露,望远镜里的日军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敌人太多了”。而在南京东北方向的栖霞山、乌龙山一线,徐源泉的第二军团四十一师也陷入了连日苦战的绝境。他们的任务是守住侧翼,防止日军从江边包抄南京。四十一师的装备远不如教导总队和88师那样精良,但官兵们的意志却丝毫不逊于这些王牌部队。12月10日,四十一师在栖霞山与日军激战竟日,阵地几度告急又几度夺回。当雨花台陷落的消息传来时,四十一师全体官兵明白:侧翼的屏障已经失去了意义,但他们仍坚守在阵地上,掩护友军向西撤退。雨花台陷落的那一刻,南京城的南大门彻底敞开。退路没了,侧翼丢了,主力部队消耗殆尽。可城墙上依然有人在战斗。八十八师的残部退入中华门后,仍在街道和建筑物里与日军反复争夺。有的连队打到最后只剩下几个人,仍依托房屋的墙壁做掩体继续射击,没有一个人放下枪。教导总队的零星官兵据守在紫金山残余的几个碉堡里,子弹打光了就从战壕里爬出来用刺刀拼。日军第16师团最后不得不用火焰喷射器一个个碉堡进行清除,才能完全占领紫金山阵地。12月12日中午,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给各部队下达了最后一道死命令:“督令各部队照原定计划固守阵地,非有命令不得撤退。”接到这道命令时,很多部队的防线已经濒临崩溃。但没有人抗命,没有人撤退。因为命令上那句“与城共存亡”,是他们从开战第一天起就刻在心上的誓言。老孟曰:八十七师的防线像一块被揉皱的纸,纸面上还有字——“与城共存亡”,字是湿的。那是血,不是墨。南京城的东面和南面,已经成了两座昼夜不熄的火炉。从光华门城楼上望着火光冲天的紫金山,看着炮声隆隆的雨花台渐渐被黑暗吞噬,守城的中国士兵们知道,他们的阵地,他们身后的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燃尽。可没有一个人放下武器。因为在他们身后,是南京城里还没有来得及撤离的几十万百姓。他们每多守一分钟,多打一发子弹,就能让城里的老百姓在鬼子进城之前,多跑一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