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夏,我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毕业,去了南京。近代史所要留人,可是我对留北京一点都不感兴趣。当时我给自己的定位,总体上还是要继续研究中国近代经济史,尤其民国这段时期。研究民国,它的史料都集中在南京,这是第一个。第二个原因,研究中国近代经济史,论区域,最发达的还是在江浙一带。那我待在北京干嘛,要去南京。我老家在江苏。回家乡的话,会活得更滋润些。
在南京待了六年,单位是江苏省社会科学院,边上就是南京艺术学院和优美的古林公园。这六年是我人生中精神上最愉快的时光。除了成家,基本上只干了一件事情,就是在做中国近代化的研究。其实这个课题,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着手。我的导师做学问在方法上十分正统,我当时心里颇不以为然。但写硕士论文还得听他的。硕士论文之外,自己一直在琢磨干些别的事情,那时最感兴趣的是在美国已经做得很多的现代化理论研究。应该讲,到了80年代,现代化理论在美国已经过时了。不过,当时从现代化的角度研究中国近现代化,在美国也还有人在做。有一本书翻译成了中文,收在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海外汉学丛书》里头,在国内影响比较大,但在美国几乎没有学术市场,书名是《中国现代化》,主编是Gilbert Rozman,这本书在美国大约1981年出版,红面子的,但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就已经从头到尾看过,算国内最早看完英文版的读者之一吧。顺便一说,我当时做研究生,看英文不是问题。我们苏州大学原来叫东吴大学,东吴大学原来是美国的教会大学。当时大学里有开设专业英语的老师,叫张梦白。这位张梦白先生是49年前老东吴的教授,去世之前还是东吴校友总会的会长。他是仅存的旧东吴的教授,给我们开专业英语和美国史专业课。他用中文讲课,我用英文做课堂笔记,他给我们打成绩就看课堂笔记,偶尔还做些修改。要求我们学英文都必须要背诵。我在本科的时候背诵了二十来份英文演讲,每天一早赶到树林里大声朗读背诵,天天如此。
所以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入学时,先有分班考试,我的英语课直接就免修了。除了《中国现代化》之外,还有一本书,叫《在中国发现历史》,是柯文写的,Paul Cohen, Discovering History in China,作者送给所里丁名楠老师一本,我有幸读完了。
我后来在《重构近代中国》这本书里提到柯文的书,柯文本人又在《美国历史评论》上给我写书评。所以有一次AAS(亚洲研究协会)年会上组织讨论柯文那本书出版30年来在美国和中国的影响,我受邀专门谈了这个题目。(最近柯文出了本回忆录,A Path Twice Traveled,也提到这件事。)他这本书把在美国研究近代中国历史的整个情况做了一个综述。当时看了这个东西之后,我一下子就被美国的现代化角度研究中国近代史吸引住了。中国近现代史,我们国内学了那么多年,一直认为是反帝反封建的历史,但美国学者认为这是中国现代化的历史,而且现代化历史后面还有一个现代化的理论。现代化理论的历史很长,简单的说就是从马克斯·韦伯开始,然后美国有个社会学家叫帕森斯,Talcott Parsons,他是把韦伯的理论发扬光大,之后普林斯顿大学等地方有一批人在研究现代化理论,其中有一个人叫Marion Levy, Jr. ,他研究现代化也是权威之一,也是《中国现代化》的作者之一。Levy有一次来江苏社科院学术交流,我当时是助理研究员,当时有七八个人参加,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跟他对话。他懂点中文,学过繁体字,但他是社会学家,解放之前来过中国。
由于看过这些英文书籍,了解到国外的现代化理论和中国现代化研究状况,所以早在1986年,也就是在近代史所读研究生的第二年,我就写了一篇文章,后来就在国内的《社会科学评论》杂志上发表了,标题是《从对立到渗透——西方的中国文化传统与中国现代化研究述评》。到南京工作后,又跟人合著了一本书,叫《中国现代化的历史透视》,在附录里收了这篇文章,把文章标题改了一下,叫《从冲突到交融——国外中国文化传统与中国现代化研究述评》。
总之,我想说的是,我当时做研究生的时候,就想跳出我导师的传统治史的路数,所以到了南京之后,就干了一件事,是把国外的现代化研究介绍、引进、翻译、评价,发表了一系列论文。另外就是把国外的这种现代化研究应用到中国历史的研究上。到南京后发的第一篇文章是在《江海学刊》上,标题叫《中国政治近代化的历史透视》,就是用现代化理论,来重新解读中国的政治史。不是反帝反封建的斗争史,而是中国政治文化和政治结构走向现代化的过程。整个解读都不一样,当时人大(复印资料)也转载了。也参加过北大罗荣渠教授的现代化研究课题组,他自己编过一本论文集,《各国现代化比较研究》,把我的文章放在第二篇,紧随他自己的论文,后来给我来信,说很看重这篇文章。
总之,在南京六年时间,发了几十篇论文。最后的成果是合著的《中国现代化的历史透视》,整个策划是我做的,但主编请的是院领导胡福明,就是关于真理标准那篇文章的作者。那时全国都在批自由化,这本书在全院大会上被点名,据说有自由化倾向在里头,这已经是我出国之后的事了。
摘自李怀印《我的求学经历与治史心得》http://jds.cssn.cn/newzxdt/202101/t20210128_5297895.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