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2月3日深夜,西长安街的路灯冷光如水。罗荣桓刚刚结束总政的汇报会,回到宿舍却一点倦意都没有。他翻看后勤司送来的统计表:南方几个军区的口粮数字一列低过一列,尤其是驻南京部队——人均日粮不足一斤半。半分钟的停顿后,他当即拍板次日南下。
同行的还有贺龙。两位元帅多次并肩作战,默契不用言传。专列驶出石家庄时,贺龙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寒风夹着煤烟味灌进包厢,他皱了皱眉头说:“要不是情况紧,老罗,你这身子骨真不该折腾。”罗荣桓轻轻摆手:“士气要紧,人吃不饱,精神也跟着空。”
2月6日上午九点,列车进浦口站。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和副政委肖望东已候在站台,列车还未完全停稳,许世友就大步跨上车厢。短暂寒暄后,几个人直接钻进临时会议室。材料一页页翻过去,最扎眼一条:每名干部战士月配口粮二十八斤,油肉几乎为零。

罗荣桓放下纸:“战士们训练量怎么样?”
“强度不敢降,科目照旧。”许世友声音很低。
贺龙把茶杯往桌上一磕:“人是钢,口粮就是火。火小了,钢要生锈!”
午后,罗荣桓和贺龙在工兵团操场查看野外炊事演示。大锅里只有少量玉米面糊,锅盖掀开瞬间,淡淡的酸味飘散。操场另一侧,几名士兵正做俯卧撑,汗水渗透军衣却仍显单薄。罗荣桓眉头紧锁,把随身小本取出,用蓝色铅笔在“供给”下面连划两道粗线。

视察持续三天。期间,几位老帅去了军区自办的猪场、菜地。猪场栏舍简陋,成活率不足五成;菜地里白菜尚未成棵,战士们用竹条撑起塑料薄膜抵御霜冻。许世友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仍硬朗:“经验缺得很,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有意思的是,部队情绪并未因缺粮而松散。夜间查铺时,两名新兵还在油灯下缝补鞋底,见罗帅进来连忙站起。罗荣桓轻声问:“饿不饿?”新兵憨笑:“饿是饿,练得动就行。”这么一句憨直的回答,让屋里顿时安静。
2月9日清晨,专列即将开出南京。站台上,罗荣桓把许世友叫到车梯旁,语气不高却分量极重:“别忘了解决这个问题。”许世友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罗荣桓又补一句:“写详细调查,送到总政,全军都要看。”火车汽笛拉长,许世友的身影在烟雾中渐远。
离开南京后,罗荣桓和贺龙径赴上海。上海警备区情况相似,人均月粮三十斤,缺油亦缺副食。两位元帅提出:利用海边条件,多打渔、多晒咸鱼,同时发动后勤部门拓展城市副食品渠道。随后,专列继续南下泉州、厦门,再折返南昌、长沙,行程近五千公里。

视察途中,罗荣桓的胃病时常作痛,贺龙劝他在长沙留宿休整,被婉拒:“问题一天不解决,睡着也不安心。”每到一地,罗荣桓都要求把口粮、油肉、训练消耗三张报表同桌摆开,三项数据对不上的,当场记录。
3月下旬,两位元帅带回厚厚一摞材料呈报中央。报告明确提出三条:一、统一增配战士口粮与油肉比例;二、各大军区建立猪场与副食生产基地,不得低于营区需求的四成;三、医疗部门加强对饥饿性疾病的监测。中央迅速批示,后勤总部长邓华调拨储备粮,交通部优先安排军供列车。
四月底,第一批调剂粮和驳运猪苗便到了南京军区。许世友亲自去码头接运,连说三个“踏实”。一周后,工兵团食堂第一次把带油星子的肉汤端上桌,战士们端碗不敢立刻动勺,怕是看错了。厨师憋着笑:“真肉,吃!”灶台前随即爆发一阵掌声。

粮草补上,人心就稳。进入夏训阶段,南京军区五个步兵团体能合格率均回升到九成以上,比年初提高十二个百分点。罗荣桓收到电报,只有短短一句:“问题已见成效,请放心。”他看完,把电报压在案头那本标着蓝色铅笔双线的小册子下,没有多说什么。
同年秋天,总政在北京召开后勤工作会议,南京经验被写进通报。与会者大都记得罗荣桓说的那句话:“打仗靠两条腿,腿上的劲头来自肚子里的粮。”短短十二字,掷地有声。
1963年春,罗荣桓因病住院。许世友赴京开会,顺道去看望老帅。病房里没有多余寒暄,许世友报告:“各军区单兵日粮稳定在二斤二两,油肉也照标准发。”罗荣桓点头,目光在窗外停留片刻,随后合上那本旧册——上面蓝色的粗线依稀可辨,却已多了一个红色批示:已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