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三月初,我刚结束了在教导队当通信员的工作,大队领导就派我去师部卫训队学习卫生员。

八三年师卫训队毕业合影照
说起来,我手里还留着一张八三年卫训队结业时的全队合影,每每翻看,往事便扑面而来。
那时候,我们大队部卫生所有个上海兵叫小顾,已经是第四年兵了,大队领导同意了他年底退伍的请求。
所以派我去学卫生员,等十一月份我学成归来,正好到大队部卫生所接替他的岗位。一进一出,像是部队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接力。
三月初的一个早晨,驾驶员老冯开车到南京师部去拉物资,顺路把我和行李背包一起捎到了师部卫训队。
初春的清晨还带着几分寒意,解放卡车在公路上颠簸了半晌,中午时分终于到了南京市百水桥的师部营房。

老冯把我送到卫训队门口,说来也巧,我们教导队卫生所的王医生正好在营房家属区的家里,听讲我今天来报到,上午就提前到了卫训队,正跟卫训队的刘队长在门口聊天。
两人当年在军医学校是同学,见了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王医生把我介绍给刘队长,简单说了我的情况。刘队长点点头,转身叫来一个班长,让他领我去宿舍安排铺位。
那班长挺热情,一边帮我提行李,一边介绍卫训队的情况:全队分成两个宿舍,每个宿舍有六十人,我分在靠教室的这个宿舍,总共两个宿舍有一百二十多名学员,来自全师各个团和师直属队。培训时间八个月,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我所在班的这位班长是八零年的浙江老兵,原来在师医院炊事班的班长,大概是觉得转志愿兵没指望了,干脆在退伍前学门技术傍身。
我们都在三间打通的大教室里上课,讲课的老师都是师医院各科室的医生。
全班一百二十多人,只有三个师医院的女兵学员,自然成了所有人好奇的焦点。

那三个女兵,两个是上海人,都留着短发,大高个子的叫李慧娟,稍矮一点的叫苏燕岚;另一个是扬州人,剪着运动头,叫陈艳。
大城市来的女兵,骨子里透着清高和傲慢,我们这些男兵也只能远远看一眼,可望而不可即。巧的是,上海兵李慧娟就坐在我的前一排课桌。
卫训队的学习节奏紧张得像上了发条,那本厚厚的卫生员教材,每学完一个系统就要考试,成绩用白纸贴在教室后墙上,毛笔写上姓名,后面跟着各科分数——九十分以上用红笔写,九十分以下用黑笔写,一目了然,谁也藏不住。
刚开始环境不适应,第一课学人体八大系统,大家都绷紧了弦。
讲到骨骼系统时,老师抬进来一大木箱人体各个部位的骨骼标本。谁知第二天再上课,余医生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只剩下几块碎骨头了——全被学员们偷偷拿回去研究形状构造,好加深记忆。
余医生气得直跺脚,把刘队长喊来。刘队长带着六个班长冲进两间宿舍,掀床铺、翻被子,搜出一堆白森森的人体骨头。
我当时也藏了两根,一根腰椎骨,一根小腿腓骨,那根腓骨还在争抢中被人折断了一截。
现在想想,那股子学医的痴劲,真是又好笑又可敬。

说起来,我从小就想当医生,所以对医学课格外上心。每个系统考试前,教学医生都会给两天时间背诵医学术语和理论知识。
但卫训队一百多人挤在两间宿舍里,教室和宿舍两点一线,环境嘈杂得很。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背书,我跑遍了师部大院。各个连队的宿舍都有人,想找个不被打扰的角落难上加难。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找到了一处“宝地”——师舟桥连废弃的平板车车库。
那地方偏僻,平时没人去,车库里停着几辆报废的平板拖车,房顶上到处是破洞,地上拐角处还有战士们懒得去厕所而留下的粪便尿迹,臭气熏天。我猜是附近通信连的人干的。
可这地方胜在安静,我也顾不得什么味道了,每次去就坐在废弃的车厢板上,认认真真背课文。凭着这股狠劲,每个系统的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
班里有两个战友,每次临到背书就找不着我,便悄悄跟踪我,终于发现了这个“臭气熏天却世外桃源”的所在。一个是江苏靖江的薛金辉,一个是江苏扬州的刘小兵。我们三个关系铁得很,课后经常泡在一起,也免不了干些“同流合污”的事。

有一次,扬州的刘小兵想星期六晚上偷偷回家一趟。扬州离南京近,他打算周六下课后坐汽车回去,周日下午再赶回来。
但他怕夜里卫训队的哨兵查铺,就让我帮他打掩护:把蚊帐放下来,被子铺开,里面塞上衣服,枕头也堆起来,伪装成有人睡觉的样子。
事成之后,他从家里带两瓶扬州酱菜——有名的宝塔菜罐头——作为酬谢。事情办得挺顺利,那晚碰巧没有干部和哨兵查铺。现在想来,这点小把戏能蒙混过关,真是运气。
说起夜晚查铺,还有一件让我后怕的事。
六月份的一个晚上,轮到我值凌晨十二点到两点的那班岗。
由于南京的夏天很热,卫训队的宿舍夜里敞着门睡觉,从晚上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每个班安排学员坐在宿舍门口对面的杉树林下站哨,每人两小时。
我十二点迷迷糊糊接了上一班哨,夏天的夜晚,人困得不行,再加上蚊子叮咬,我灵机一动——不对,是歪念一动——悄悄溜回床上,把蚊帐放下来,坐在床上看向门外。
心想:不就是看个门嘛,坐在床上也一样,等时间到了再喊下一班岗。反正宿舍门口的哨,一般没人来查。
我抱着侥幸心理,半睡半醒地坐在床上,还暗自得意这个办法妙。结果不知不觉,彻底倒在了床上,鼾声大作。

第二天早晨,一阵急促的起床哨把我惊醒。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抬手看表——已经六点了!从我睡着那刻起,后面的两班岗全都没人接。
我赶紧找到下两班岗的战友,低声下气地说明情况。他俩倒很讲义气,拍拍我肩膀说:“小何,你别讲了,我们三个人都不说,夜里的事谁知道?你就当没发生过。我们得了好处,肯定守口如瓶,放心吧!”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各自去水池边洗脸。这件事至今想起来,后背还冒冷汗。
在卫训队,我们不用出操训练,每天像学生一样上课,每周考一次试。只有星期天能自由活动,上上街,或者去别的连队会会老乡。但也是年轻气盛,干过一件挺愚蠢的事。
那是一个星期天早上,我和薛金辉、刘小兵相约去南京长江大桥玩。因为下午卫训队要组织全体学员去师部大礼堂看电影,所以我们得赶在中午回来吃午饭。在大桥上拍了几张照片,我们就往回走了。中午时分回到卫训队门口,正碰上那三个女兵从医院宿舍过来,手里端着饭碗往炊事班去。

一进宿舍,班长就埋怨:“你们怎么才回来?午饭都过了,赶紧去炊事班看看还有没有饭菜。”我们仨抓起饭碗就跑。
到了炊事班门口,只见空地上摆着三个白色铝桶,空空如也,啥都没剩下。炊事班长站在厨房门口,我问:“班长,还有饭吗?”他没好气地答:“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饭?泔水桶里有。”
最后那句话听得我们三个心头火起,我们端着碗冲进厨房,一眼就看见那三个女兵正站在灶台案板旁边埋头吃饭,而且每人碗里都堆得高高的——红烧肉、豆腐烧白菜,油亮亮的。
我顿时火冒三丈,质问炊事班长:“她们三个跟我们差不多时候回来的,怎么就有饭吃?”
炊事班长被问得哑口无言,红着脸,扭着脖子瞪我们:“新兵蛋子,毛病不少。就是没饭了,有本事到队长那儿告我去!”
我气呼呼地走出厨房,看着那三只空桶立在空地上,仿佛正嘲笑我。怒火上涌,我抬起一脚,把其中一只饭桶踢得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炊事班的人听到响声全跑了出来,我踢完桶,心里那口气总算消了一些,然后怏怏不乐地回了宿舍。

如今几十年过去,那些白森森的骨头、臭烘烘的车库、深夜的岗哨、踢飞的饭桶,还有那一张张年轻的脸,都成了记忆里抹不掉的印记。当年那个躲在废弃车厢里背书的少年,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竟会让人怀念一辈子。
1984年夏季179师一支王牌师的使命转变